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為什麼都不可得？

《金剛經》說：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這句話很有名。

但如果只把它單獨拿出來，很容易理解成：

過去不用想。

現在抓不住。

未來也不要管。

甚至有人會把它簡化成一句：

「活在當下就好。」

但這段經文原本談的，比「活在當下」更深。

佛陀在這裡把前面的無住與無所得帶到時間中的心。

在說出「三心不可得」以前，他先問須菩提：

如來有肉眼嗎？

有天眼嗎？

有慧眼嗎？

有法眼嗎？

有佛眼嗎？

須菩提一一回答：

有。

接著，佛陀又以恒河中的沙來比喻數量。

如果一條恒河裡有這麼多沙，再以每一粒沙各代表一條恒河，那麼所有恒河中的沙數，又有多少？

如果有像那些沙一樣多的佛世界，其中的眾生多不多？

答案當然是多到無法計算。

佛陀接著說：

那些國土中，所有眾生的種種心念，如來都知道。

經文是：

「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可是緊接著，佛陀又說：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然後才說：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這裡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既然眾生有種種心，而且如來悉知，為什麼又說「非心」？

既然我們明明每天都在想事情，為什麼又說過去、現在、未來的心都不可得？

「不可得」指向無法固定掌握

先看最容易產生的誤解。

昨天發生的事情，當然發生過。

我們也有記憶。

明天雖然還沒來，但我們可以安排工作、買車票、約時間。

現在也明明正在發生。

所以「三心不可得」不能簡單理解成：

過去不存在。

現在不存在。

未來也不存在。

《金剛經》這裡所說的「不可得」，比較接近：

你找不到一個固定不變、可以牢牢抓住的心。

心一直在變。

一個念頭出現。

停留一下。

又被另一個念頭取代。

情緒也是一樣。

剛才還生氣。

過了一陣子，可能已經沒那麼氣。

早上非常擔心的事情，晚上可能已經變得不重要。

昨天相信的事情，今天得到新資訊後，也可能改變。

所以當我們說：

「我的心就是這樣。」

《金剛經》會繼續問：

你說的是哪一刻的心？

過去心已經過去了

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現在還在嗎？

事情本身已經過去了。

現在留下來的，是記憶。

而我們此刻所感受到的，也是「現在正在回想過去」。

這個差別很重要。

例如一段已經結束很久的感情。

多年後想起來，還是可能難過。

我們很容易覺得：

「那件事一直都在。」

可是實際上，當年的場景早已不存在。

那個房間可能變了。

當時的人也變了。

連當年的自己都已經和現在不同。

現在存在的，是此刻的你正在回憶。

也就是說：

過去發生過。

但我們沒有辦法重新抓住當時那顆心。

我們常把過去帶回現在

過去雖然不可得，人卻很容易一直把它搬回現在。

例如有人曾經被背叛。

多年後進入另一段關係，心裡仍然會想：

「最後一定還是會一樣。」

過去的一次經驗，開始替現在做判斷。

或者有人以前創業失敗。

後來再遇到新的機會時，第一個念頭是：

「我不適合做這種事。」

原本是一段歷史。

慢慢變成一個現在的身分。

這和前面談「我相」的地方很接近。

過去發生過什麼當然重要。

它會留下影響。

但如果把過去的心固定成：

「這就是我。」

那個已經過去的東西，就一直支配著現在。

記得一件事，也可以繼續向前

過去仍然可以記得，也可以從中學習，只是當時那顆心已經無法重新抓回來。

有些事情本來就值得記得。

犯過的錯，可以記住。

受到的傷害，也沒有必要假裝沒發生。

重要的人離開了，也不需要逼自己忘掉。

問題在於：

記得，和一直住在裡面，是兩回事。

例如曾經做錯一件事。

如果記住：

「我做過這件事，以後不要再犯。」

過去成為經驗。

但如果每天都想：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我就是一個糟糕的人。」

過去便成了一個牢籠。

事情明明已經結束。

心卻一次又一次把它重新變成現在。

現在心為什麼也不可得？

過去不可得，還比較容易理解。

因為已經過去了。

未來不可得，也不難理解。

因為還沒發生。

最奇怪的是：

為什麼連「現在心」也不可得？

我們一直活在此刻，但此刻也持續流動。

問題就在於：

你說出「現在」的那一刻，它已經過去了。

試著觀察自己的念頭。

可能先想到：

「今天晚餐吃什麼？」

下一秒又想到：

「有一封訊息還沒回。」

然後聽到外面的聲音。

注意力又轉走。

再突然想起昨天的一件事。

所謂「現在的心」一直在流動。

它一直生起。

改變。

消失。

又出現新的內容。

你一想要把某一刻固定下來，它已經和原來那一刻有所不同。

情緒最強的時候，我們最容易忘記它會變

生氣時，很容易覺得：

「我現在就是非常生氣。」

甚至會覺得：

「我會一直這麼氣。」

失戀的時候也是。

人在最痛苦的那幾天，很難想像有一天自己會恢復平靜。

焦慮時也一樣。

當下的恐懼很強，整個世界好像都被那個情緒包住。

可是回頭看自己的生活，很多曾經非常強烈的情緒都已經改變。

有的甚至很難重新感受到當時那麼強烈的程度。

情緒確實會出現，也會變化。

當你痛苦時，痛苦是真的。

當你生氣時，怒氣也是真的。

只是：

事情確實發生過，也仍然會隨時間改變。

現在心不可得，可以提醒我們這一點。

不必在最強烈的情緒裡替人生下結論

如果知道現在的心會變，一件很實際的事情就是：

不必急著替整個人生下結論。

今天非常難過，可以先承認：

我現在很難過。

不一定要再加一句：

「我以後都不會好了。」

今天對一個人非常生氣，可以知道：

我現在真的很生氣。

不一定馬上變成：

「我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他。」

今天工作遇到很大的挫折，也可以承認：

這件事現在讓我很受打擊。

但不必立刻變成：

「我的人生就是失敗。」

心會變。

知道這件事，不會讓痛苦立刻消失。

卻會讓我們少做一件事：

把短暫的狀態宣布成永遠。

未來心還沒有來

未來更容易看出「不可得」。

我們每天都在想未來。

明天會怎樣？

工作會不會順利？

這段感情最後會怎樣？

錢夠不夠？

身體會不會出問題？

幾年後我會在哪裡？

思考未來本身沒有問題。

人需要規劃。

如果完全不考慮未來，生活也很難進行。

但我們很容易忘記：

腦中想像的未來，仍然只是現在的一個念頭。

它還沒有發生。

我們可以為一個還沒發生的明天痛苦很多次

例如星期五要上台報告。

星期一就開始擔心。

星期二想到一次，又緊張。

星期三睡前又模擬自己講錯話。

星期四整天心神不寧。

報告實際上場，只有星期五那一次。

但在它發生以前，心裡可能已經失敗了十幾次。

而且有趣的是：

星期五實際發生的事情，往往和腦中演練的版本不同。

也許沒有忘詞。

也許真的講錯了一句，但沒有人在意。

也許問題發生在完全沒想過的地方。

未來仍然可以準備與規劃，只是還沒有一顆未來的心可以先被掌握。

可以準備未來的事情，腦中預演的結果仍然只是當下的想像。

希望也屬於未來心

人不只會擔心未來。

也會把幸福放到未來。

等我賺到更多錢。

等我換工作。

等我有房子。

等我遇到適合的人。

等孩子長大。

等退休。

到時候，我就會安心。

這些願望都可以存在。

只是如果心一直住在那個「到時候」，現在的生活很容易被當成等待區。

每天都在等人生開始。

可是等到原本想要的事情真的發生，新的「以後」通常很快又出現。

薪水提高後，開始希望再多一點。

買了房，又開始擔心房貸。

進入感情，也有新的相處問題。

未來仍然可以期待。

只是不能要求未來一定替現在解決所有問題。

「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回到這段經文，就會發現佛陀的說法很有意思。

他未必會先說：

眾生沒有心。

反而先說：

無量國土裡，所有眾生的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若干種心」非常貼近我們的經驗。

人的心本來就是很多變的。

喜歡。

討厭。

害怕。

嫉妒。

期待。

懷疑。

安心。

後悔。

一個上午裡，就可能出現很多不同念頭。

佛陀沒有否定這些現象。

可是緊接著又說：

「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這種句型在《金剛經》裡會反覆出現。

說一個東西。

接著說「非」。

最後又說「是名」。

經文保留這段經驗，同時提醒：

名字可以使用，卻不要把名字背後的東西想成固定實體。

「我的心」每天都在變

我們平常很容易說：

「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

可是仔細觀察，人的心非常依賴條件。

睡飽時，可能比較有耐心。

睡眠不足時，同一件小事就很容易生氣。

心情好時，別人的一句玩笑完全沒問題。

心情差時，同一句話可能覺得很刺耳。

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是一個樣子。

在陌生環境裡，又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的心」會受許多條件影響，也一直變化。

它和身體狀況有關。

和環境有關。

和過去的經驗有關。

和眼前遇到的人有關。

很多條件一直交錯。

心也跟著變。

放不下一個人，有時是放不下心裡的那個人

三心不可得放到感情裡，也很容易理解。

有時候一段關係早就結束了。

人還是一直想念。

想念當然是真的。

但仔細看，現在想念的也許是記憶裡的他，和現實中的他已有差異。

曾經一起吃飯的樣子。

說話的樣子。

某一天對你很好時的樣子。

那些片段留在心裡，慢慢組成一個人。

但幾年後，現實裡的兩個人可能都已經變了。

所以有時候我們捨不得的，是過去留下來的某個相，與現在那個人已有差異。

過去心不可得，回憶仍然會存在。

它只是提醒：

回憶裡的人，和現在的人，不一定還是同一個樣子。

我們也常常愛上想像中的未來

感情裡還有另一種情況。

兩個人才剛開始相處，心裡已經想了很多以後。

以後一起住。

一起旅行。

一起變老。

這些想像可以很美。

但只要把想像中的未來當成已經存在，就很容易開始要求眼前的人符合它。

他今天做了一件和想像不同的事，就會失望。

因為受影響的不只是今天的事情。

還包括：

「我以為我們以後會……」

未來心不可得仍然容許期待一段關係，同時知道：

未來仍然要由很多還沒發生的日子慢慢形成。

沒有人能先把它拿在手裡。

三心不可得讓人繼續活在時間裡

人不可能只剩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現在。

我們需要記憶。

不然無法學習。

也需要計畫。

不然生活很難安排。

過去可以記，未來可以想。更需要留意的是，心會不會長時間停在已經過去或尚未發生的事情裡，住到看不見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

從過去學習，和被過去定義，不一樣。

為未來準備，和提前活在恐懼裡，也不一樣。

珍惜現在，仍然可以回想，也可以期待。

三個時間仍然存在於生活的語言裡。

只是沒有哪一個能被抓住成為永遠不動的東西。

有些痛苦，是和已經不存在或尚未存在的事情搏鬥

想起一件十年前的錯事：

「當時如果沒有那樣做就好了。」

心開始和過去搏鬥。

想到三個月後可能發生的事情：

「如果失敗怎麼辦？」

心開始和還沒出現的未來搏鬥。

甚至現在的情緒出現時：

「我不應該這麼難過。」

又開始和此刻搏鬥。

很多時候，人不只承受事情本身。

還在要求時間改成另一個樣子。

過去應該不同。

現在不應該如此。

未來一定要照我希望的方式發生。

可是三心都不可得。

它們都無法按照人的要求被固定。

心一直流動，我們卻喜歡替它拍照

可以把人的心想成一條河。

水一直流。

你可以指出某一處：

「這裡是河。」

但你無法把那一秒的水永遠留在原位。

人的心也很像。

某一刻生氣。

某一刻喜歡。

某一刻害怕。

我們卻常常替某一刻拍下一張照片，然後說：

「這就是我。」

「這就是他。」

「事情就是這樣。」

《金剛經》說三心不可得，就像是在提醒：

照片可以看。

但河仍然在流。

不必急著抓住每一個念頭

如果心本來就一直變，那麼每一個念頭出現時，也不必立刻相信它。

腦中出現：

「他是不是討厭我？」

可以先知道：

我現在有這個念頭。

不一定馬上認定：

他真的討厭我。

出現：

「我一定會失敗。」

也可以知道：

我現在很害怕失敗。

並提醒自己，恐懼只是當下的感受，尚未成為未來的事實。

有些念頭會留下。

有些幾分鐘後就消失。

如果每個念頭都要抓住、分析、證明，人會非常累。

「不可得」讓心有另一種可能：

念頭來了，可以看見。

不一定都要變成自己的答案。

三心不可得，留下的是正在發生的生活

過去無法重新抓回來。

未來還沒有到。

現在也不會停止等待我們。

這聽起來好像什麼都留不住。

這個理解也可以帶來珍惜。

也正因為不能永遠留住，很多事情才值得珍惜。

和家人吃的一頓普通晚餐。

朋友的一次見面。

身體還能自由走路的今天。

一段關係裡平常到幾乎不會注意的日子。

我們常常等到事情過去，才知道原來那時候很珍貴。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沒有要求人把時間忘掉。

它只是讓人看見：

我們可以經歷時間，卻無法把任何一刻變成永遠屬於自己的東西。

過去可以記得。

未來可以準備。

現在可以好好生活。

只是不用再要求哪一顆心永遠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