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5 課
個案很生動時,基準率容易消失
假設有人這樣形容一個人:
他很安靜。
做事有條理。
喜歡一個人待著。
不太喜歡熱鬧場合。
對細節很敏感。
然後問你:
你覺得他比較可能是圖書館員,還是業務員?
很多人會直覺選:
圖書館員。
因為這段描述聽起來「很像」。
安靜、獨處、有條理,和我們腦中對圖書館員的印象很接近。
問題是,如果現實世界裡業務員的人數遠遠多於圖書館員呢?
這時答案就不能只看:
「他像不像圖書館員?」
還要看另一件事:
「原本圖書館員出現的機率有多高?」
這個原本就存在的比例,就是:
基準率。
《快思慢想》想提醒我們的是,人類很容易被一個生動的個案吸引,然後把原本應該放在判斷起點的基準率忘掉。
基準率其實就是「原本有多常見」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像統計學。
但概念沒有那麼難。
假設一個城市裡有:
900 輛白色計程車。
100 輛綠色計程車。
現在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有人說:
「我看到的好像是綠色計程車。」
這個證詞當然很重要。
可是你不能因此完全忘記:
原本路上的白色車就比綠色車多很多。
在得到任何其他資訊以前,一台隨機出現的計程車,本來就比較可能是白色。
這個「原本比較可能是哪一種」的資訊,就是基準率。
新的證據可以改變判斷。
但它不是把原本的機率全部刪掉。
一段故事很容易蓋過一個數字
假設今天公司有兩種職位。
A 部門有 900 人。
B 部門只有 100 人。
你現在拿到一份新人的資料:
喜歡分析。
比較安靜。
不太喜歡與陌生人聊天。
擅長處理大量數字。
你可能立刻覺得:
「這個人一定比較像 B 部門。」
因為人物描述很具體。
你腦中甚至可能已經形成一個人的樣子。
但「A 部門有 900 人、B 部門只有 100 人」只是兩個冷冰冰的數字。
它沒有故事。
沒有畫面。
沒有個性。
所以系統一很容易抓住那個生動的人物描述,忽略背景比例。
我們會開始回答:
「這個人像哪一類?」
卻忘了原本真正的問題可能是:
「這個人最可能屬於哪一類?」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很接近。
其實完全不同。
「很像」不等於「機率很高」
這是理解基準率最重要的一點。
假設有一所大學。
900 名學生讀商學院。
100 名學生讀哲學系。
現在有人告訴你:
小明喜歡思考人生。
平常喜歡閱讀。
話不多。
常常一個人去咖啡店寫東西。
你可能馬上覺得:
「哲學系。」
因為很符合我們腦中的印象。
可是如果只知道這些資訊,你其實還需要考慮:
商學院學生是哲學系的九倍。
即使「這個人看起來像哲學系」是一條有用的線索,也不表示那個九比一的起點可以直接消失。
這就是 Kahneman 一直在談的一種思考錯誤:
我們常常把相似程度,當成真正的機率。
醫療檢驗最能看出基準率有多重要
再看一個更實際的例子。
假設有一種疾病很少見。
每 1,000 人裡,大約只有 10 個人患病。
也就是 1%。
現在有一種檢驗。
如果真的患病,大多數能驗出陽性。
如果沒有患病,也還是有少部分人會出現偽陽性。
某天你的報告寫著:
陽性。
第一個直覺可能是:
「那我是不是幾乎確定生病了?」
但不能這樣直接看。
可以把 1,000 個人真的排出來。
其中:
10 個人真的患病。
990 個人沒有患病。
就算檢驗很不錯,10 個患病者中可能有大多數被驗出。
可是 990 個沒有病的人數非常多。
只要其中有少部分出現偽陽性,累積起來就可能不少。
所以在所有「陽性的人」當中,不一定每個人都真的患病。
問題的關鍵,就是一開始:
這個疾病原本有多常見?
這就是基準率。
新證據很重要,但不能把起點丟掉
這不是叫我們忽略新的資訊。
剛好相反。
正確的想法應該是:
先有一個起點。
再用新證據調整。
假設某種疾病非常少見。
一開始患病機率很低。
後來出現一個很強的檢驗結果。
那麼患病機率應該提高。
只是不能從:
「很少見」
直接跳到:
「幾乎百分之百」。
新的證據有多強,要和原本的機率一起看。
這種想法背後,就是統計學中的貝氏推論。
日常生活並不需要每次都拿計算機算公式。
真正值得記住的是:
新資訊是在修改原本的機率,不是在讓原本的機率消失。
公司找人時也很容易忘掉基準率
假設一家公司面試一位新人。
面試時非常有自信。
回答流暢。
主管也覺得:
「這個人很有領導力。」
於是大家開始預測:
「他以後應該會表現很好。」
但如果公司過去有資料顯示:
同類型職位的新進員工中,只有大約三成能在一年後達到高績效。
那三成就是一個重要的基準率。
今天這位候選人表現好,當然可以提高我們的期待。
但不能因為一場漂亮的面試,就假裝過去的整體紀錄不存在。
更好的問題不是:
「他今天看起來厲不厲害?」
而是:
「像這種背景、這種職位的人,過去通常表現如何?」
然後再問:
「今天我們看到的資訊,有多大理由讓他偏離那個平均狀況?」
創業成功故事也一樣
你可能看過這種文章:
某個人辭去工作。
拿著存款創業。
第一年很辛苦。
第三年公司營收破千萬。
故事很完整。
人物很真實。
還有照片。
看完以後很容易產生:
「原來創業真的有機會。」
這句話本身沒有錯。
當然有機會。
但如果接下來要判斷:
「我辭職創業,成功機率高不高?」
就不能只看成功的那個人。
還要知道:
有多少人創業?
多少人在第一年停止?
多少人最後沒有獲利?
多少人的收入其實比原本工作低?
這些沒有精彩故事的數字,才構成基準率。
成功個案可以告訴你:
成功可能怎麼發生。
但它不能單獨告訴你:
成功有多常發生。
投資時,「這家公司很好」也可能不是完整答案
假設你研究一家公司。
產品很好。
創辦人很有能力。
產業正在成長。
營收也快速增加。
你越看越喜歡。
最後產生一個結論:
「這家公司成功機會很高。」
但這時還有一些問題值得問:
同產業的新公司,長期有多少真正成功?
快速成長的公司中,有多少最後能維持成長?
現在的估值下,市場已經反映多少期待?
類似公司過去的結果如何?
這些問題沒有企業故事那麼吸引人。
卻是在補回基準率。
一家公司的故事可以非常好。
但判斷投資結果時,還需要知道:
這種類型的公司,通常最後會怎麼樣?
房地產也有自己的基準率
假設房仲帶你去看一個新建案。
他告訴你:
附近即將開發。
未來有人口進駐。
重大建設正在規劃。
這個區域以後很有潛力。
每一句話都可能是真的。
可是如果你要判斷:
「買了以後房價真的會大幅上漲嗎?」
還應該去看:
過去類似重劃區後來表現如何。
人口是否真的增加。
新建案供給量有多少。
周邊成交價格。
租金能不能支持售價。
不是只問:
「這個故事有沒有可能發生?」
而是:
「類似的故事,過去有多少真的照預期發生?」
這就是把基準率放回來。
為什麼故事總是比統計更有力量?
因為系統一喜歡有因果、有畫面的東西。
「他能力很好,所以創業成功。」
很好懂。
「這類創業者五年存活率是多少。」
比較抽象。
「這家公司產品很受歡迎,所以股價會漲。」
很好想像。
「類似估值與成長率的公司,長期報酬分布如何。」
很無聊。
但真正做重要決定時,無聊的資料往往很重要。
故事回答:
為什麼這一次可能成功?
基準率回答:
這種事情通常有多常成功?
最好的判斷,往往需要兩個一起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案例很容易說服人
假設有人說:
「這個治療方法有效,我朋友用了真的好了。」
這個說法很有力量。
因為朋友是一個真實的人。
有病情。
有過程。
有結果。
但如果要知道治療方法到底有效沒有,還需要知道:
沒有使用的人怎麼樣?
用了但沒改善的人有多少?
自然康復的比例多少?
有沒有其他因素?
一個人的故事可以是真的。
但一個真實故事,仍然可能讓我們對整體機率產生錯誤印象。
這一點很容易被忽略。
我們常常把:
「這件事情真的發生過」
不知不覺變成:
「這件事情很容易發生。」
兩者差很多。
基準率也不是永遠比較重要
這裡也不要走到另一個極端。
不是說只要有統計資料,就不要看個案。
如果今天得到非常強、非常可靠的新資訊,當然應該大幅修改原本判斷。
例如:
某種疾病本來很少見。
但一個高度可靠的檢查,再加上非常明確的症狀。
這些都會提高患病的可能性。
又例如一家公司所處產業平均失敗率很高。
但這家公司已經有穩定獲利、客戶、現金流。
這些個別資訊當然有價值。
真正的原則不是:
只信統計。
而是:
不要因為個案很生動,就讓統計背景直接消失。
一個很實用的判斷順序
下次遇到一個很吸引人的故事時,可以先不要急著問:
「這一次會怎麼樣?」
先退一步問:
「像這種情況,通常會怎麼樣?」
例如:
這種公司通常如何?
這種疾病通常多常見?
這種投資策略長期結果如何?
這種創業模式失敗率多少?
這種類型的房產過去表現如何?
先找出大概的起點。
再把眼前這個人的特殊資訊加進來。
這個順序很重要。
因為如果先聽完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系統一很可能已經形成答案。
到那時候,再看到基準率,我們反而容易覺得: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有時候真的不一樣。
但我們需要證據證明它不一樣。
個案告訴你「他是誰」,基準率告訴你「他在哪個世界」
這是這一課最值得留下來的觀念。
個案資訊沒有錯。
基準率也不是冷冰冰、可以忽略的統計。
它們在回答不同問題。
人物描述告訴你:
眼前這個人有哪些特徵。
基準率告訴你:
具有不同結果的人,在整個世界裡原本各有多少。
如果只看基準率,你可能忽略重要的個別資訊。
如果只看生動的個案,你又可能忘記現實世界的分布。
所以遇到一個「非常像」、「非常有說服力」、「故事非常完整」的案例時,可以多問一句:
在看到這個故事以前,這件事情原本有多常見?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
卻能把我們從一個人的故事,重新拉回整個世界。
而這正是《快思慢想》想讓我們學會的一種判斷方式:
先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再決定新的資訊應該把自己往哪裡移動。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