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想到，不等於更常發生

如果你最近連續看到幾則飛機事故新聞，下一次準備搭飛機時，心裡可能會突然有點不安。

你明明知道飛機每天都在飛。

也知道新聞裡出現的事故只是少數。

可是當那些畫面、標題、傷亡數字還留在腦中時，「飛機是不是很危險」這個感覺就會變得特別強。

反過來，汽車事故每天都在發生。

但因為它們太常見，很多根本不會上新聞。

我們反而容易覺得：

開車好像很普通。

這就是《快思慢想》裡另一個很重要的概念：

可得性捷思。

簡單說：

越容易從腦中想起來的事情，我們越容易認為它經常發生，或比較重要。

問題是：

「容易想到」和「真的比較常發生」，並不是同一件事。

大腦不會每次都去查真正的統計資料

假設有人突然問你：

「台灣最常見的意外死亡原因是什麼？」

你通常不會先打開完整統計表。

大腦會先做另一件事。

搜尋記憶。

最近看過什麼？

什麼新聞印象最深？

哪一種事故畫面最清楚？

如果最近新聞一直報導某種事件，它就很容易先跳出來。

然後大腦會產生一種感覺：

「好像很常發生。」

這種方法其實非常有效率。

因為現實生活中，我們不可能每做一個判斷都查完整資料。

所以大腦使用一個替代方式：

如果很多例子很容易想到，那這件事大概很常發生。

很多時候這個方法有用。

但它也很容易被新聞、情緒和個人經驗影響。

為什麼新聞特別容易改變我們對風險的感覺

想像兩種事件。

第一種：

每天有很多人因為慢性疾病、交通事故或其他常見原因受傷。

第二種：

某一天突然發生一件極少見、但非常戲劇性的重大事故。

哪一種更容易登上新聞首頁？

通常是第二種。

因為新聞本來就比較關注：

罕見。

突然。

嚴重。

畫面強烈。

有故事性。

這本身沒有錯。

但如果我們拿「新聞出現的頻率」來判斷「現實發生的頻率」，就可能出問題。

一件事情之所以常常出現在新聞裡，不一定是因為它最常發生。

也可能正好相反。

就是因為它不尋常，所以才值得被報導。

恐怖的事情，比普通的事情更容易留在記憶裡

可得性不只受到「看過幾次」影響。

情緒也很重要。

一個很普通的事件，就算發生很多次，可能沒有留下太深印象。

但一個強烈事件，只發生一次，也可能記很多年。

例如：

某次地震時房子劇烈搖晃。

某次開車差點發生事故。

曾經遇過一次嚴重亂流。

某檔股票一天突然暴跌。

這些事情很容易留在記憶中。

下一次遇到類似情況，大腦馬上就能把那段記憶叫出來。

於是你會自然覺得：

「這種事情很容易發生。」

但真正發生機率，可能沒有你感覺的那麼高。

最近發生的事，也特別有力量

除了情緒之外，「最近」也會提高可得性。

假設某個地區剛發生一次大地震。

接下來幾天，大家談地震的次數會大幅增加。

防災用品突然熱賣。

有人開始檢查避難包。

有人擔心房子結構。

這些行動未必不好。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為什麼地震發生前，我們沒有那麼在意？

風險其實一直都存在。

只是地震發生之後，相關畫面突然變得非常容易想到。

所以主觀感受到的風險瞬間提高。

過幾個月後，新聞變少。

記憶變淡。

同樣的風險，又會感覺比較遠。

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

風險本身沒有改變多少，但我們對風險的感覺變了。

投資市場每天都在利用我們的可得性

這種偏誤在投資上尤其常見。

假設某個產業最近連續大漲。

每天都看到：

「AI 成長。」

「需求暴增。」

「某公司營收創高。」

「某支股票再創新高。」

久了之後，你腦中關於這個產業的成功案例會越來越多。

想到它時，最容易浮現的都是：

上漲。

成長。

賺錢。

機會。

這時候很容易產生一種感覺：

「這個產業應該還會一直很好吧。」

但這個感覺可能只是因為正面資訊非常容易想到。

相反地，如果某個市場最近連續下跌。

新聞每天都是：

崩跌。

衰退。

裁員。

虧損。

你會很難想像它之後還可能恢復。

因為現在最容易想到的，全是壞的例子。

最近一次的虧損，常常比長期統計更有力量

假設你投資很多年。

長期來看，你知道市場會漲也會跌。

但如果昨天剛好虧了一大筆錢。

今天有人問你：

「你覺得現在市場風險高嗎？」

你很可能會回答：

「很高。」

為什麼？

因為昨天的虧損還非常清楚。

如果同樣問題是在市場連漲三個月之後問，你的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這就是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們以為自己在評估：

市場現在的風險。

實際上，大腦可能是在回答：

最近我最容易想到的市場經驗是什麼？

人際關係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假設你跟一個人相處很多年。

大部分時間其實都還不錯。

但最近一週，你們連續吵了兩次架。

這時如果有人問：

「你們最近感情怎麼樣？」

你可能會覺得：

「好像一直都在吵。」

但「一直」可能並不是真的一直。

只是最近兩次衝突非常清楚。

過去那些平凡、和平、沒有特別事件的日子，反而很難一一想起來。

所以人在回顧一段關係時，很容易被少數幾個強烈事件代表全部。

一次很大的爭吵。

一次很感動的旅行。

一次嚴重失望。

這些都比普通日常更容易被記住。

你身邊的案例，也可能讓你誤判整體世界

有時候我們會說：

「我身邊很多人都這樣。」

這句話很自然。

但它其實不一定代表整體情況。

例如：

「我朋友買房都賺錢。」

「我身邊的人都不看電視了。」

「我認識的人都買 ETF。」

「我們公司的人幾乎都用這個品牌。」

這些經驗當然是真的。

問題在於：

你的生活圈不是隨機抽樣。

你身邊的人，可能跟你有：

相似年齡。

相似收入。

相似興趣。

相似工作。

相似生活地區。

所以你很容易接觸到某一類案例。

案例越多，就越容易產生：

「大家都是這樣。」

但真正的「大家」，可能跟你的生活圈差很多。

為什麼我們喜歡用例子，而不是統計？

假設有人告訴你：

某種疾病的發生率是 0.1%。

這只是一個數字。

你可能看完就忘了。

但如果有人跟你說：

「我朋友才 35 歲，平常很健康，結果突然就被診斷出來。」

這個故事很容易留下來。

因為人腦天生比較容易處理：

人物。

情節。

畫面。

因果故事。

統計數字比較抽象。

個案比較具體。

所以一個生動案例，常常能在心理上壓過大量統計資料。

這不是因為統計一定正確、故事一定錯。

而是兩者對大腦的影響力完全不同。

一個故事可能是真的，但仍然會讓你得到錯誤結論

這點非常重要。

假設有人說：

「我朋友每天抽菸，活到 95 歲。」

這件事完全可能是真的。

問題不是這個故事是假消息。

問題是：

一個人的經驗，不能直接告訴我們整體風險。

同樣地：

有人投資某檔股票賺三倍。

有人創業第一年就成功。

有人完全不念書也考得很好。

有人每天吃某種食物後覺得身體變好。

這些案例可能全部是真的。

但如果要回答：

「這個方法通常有效嗎？」

就不能只看最好記的案例。

還要看：

有多少人做了？

成功多少？

失敗多少？

成功者是不是比較容易被看見？

失敗的人是不是根本沒出來說？

成功故事特別容易被看見

這也是可得性很常和其他偏誤混在一起的地方。

假設網路上一直看到：

「30 歲靠投資退休。」

「創業一年做到千萬營收。」

「辭職後自由接案收入翻倍。」

這些故事很吸引人。

所以有人分享。

媒體願意報導。

演算法也容易推薦。

久而久之，你會看到很多成功案例。

但那些：

創業失敗。

投資虧損。

辭職後收入不穩。

最後重新回去上班的人。

可能比較少寫文章。

也比較不容易被大量轉發。

於是成功案例在我們腦中變得非常「可得」。

最後形成一個錯覺：

好像很多人都成功。

實際上，我們只是比較容易看到成功的人。

所以是不是所有直覺都不能相信？

不是。

可得性捷思本身不是錯誤。

如果你最近真的反覆遇到同一個問題，那它很容易想到，本來就可能代表這件事值得注意。

例如一台機器最近一直故障。

你自然會提高對它故障風險的判斷。

這很合理。

問題在於：

我們常常沒有分辨「為什麼這件事容易想到」。

是因為它真的發生很多？

還是因為：

最近新聞很多？

剛剛才發生？

情緒很強烈？

身邊剛好有人遇到？

故事特別生動？

如果是後面這些原因，「容易想到」就未必能代表真實頻率。

真正需要多問的一句話

所以當你突然覺得：

「這種事情最近很多。」

「這個一定很危險。」

「大家好像都在做。」

「這個產業一定很好。」

「最近怎麼一直發生這種事？」

可以先問自己一句：

我是因為真的看過完整資料，還是因為最近特別容易想到這些例子？

有時候再查一次真正的比例、長期資料或完整樣本，你會發現：

世界並沒有突然變成你腦中看到的樣子。

只是某些事情最近比較容易被想起來。

這也是《快思慢想》很重要的一個提醒。

我們不是直接用現實世界做判斷。

很多時候，我們用的是：

此刻腦中最容易叫得出來的那一小部分世界。

而那一小部分，有時候很有代表性。

有時候卻只是因為它剛好比較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