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7 課
極端表現之後,常會自然回到平均
假設一個平常考試大約都在 70~80 分的學生,某次突然考了:
98 分。
家長很高興。
老師也覺得:
「他是不是突然開竅了?」
結果下一次考試,他只拿到 82 分。
這時候很容易出現一個故事:
是不是因為考 98 分之後太得意?
是不是最近偷懶了?
是不是老師教得不好?
我們很自然想找一個原因,解釋為什麼成績「掉下來」。
但還有一個更簡單的可能。
那次 98 分,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比較極端的結果。
裡面除了能力,也可能包含:
剛好讀到重點。
題型熟悉。
身體狀況很好。
幾題猜對。
那天特別專心。
下一次這些有利因素不一定全部再次出現。
所以成績自然比較接近平常的程度。
這就是《快思慢想》裡一個很重要、卻非常違反直覺的現象:
回歸平均。
極端結果裡,通常不只有實力
假設一個人的真實投籃能力,大約是十球進六球。
但某一天,他可能十球進九球。
也可能十球只進三球。
他的能力沒有一夜之間變成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每一次表現裡,都同時存在:
能力。
環境。
狀態。
以及運氣。
所以如果你剛好挑出:
「表現最好的一天」
那一天通常不只是實力很好。
還混進了一些特別有利的因素。
同樣地,如果你挑出:
「表現最差的一天」
往往也包含了一些特別不利的因素。
這些偶然因素下一次不太可能完全重複。
所以極端表現後面,常常會出現比較普通的結果。
Kahneman 曾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Daniel Kahneman 曾經向飛行教官談心理學。
其中談到獎勵與學習時,他提到:
如果學生做得好,給予正面回饋通常有助於學習。
但教官們提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經驗。
他們說:
學生如果完成一次非常好的飛行,教官稱讚他之後,下一次表現常常會變差。
相反地。
學生如果某一次飛得非常糟,被教官狠狠責備,下一次往往會進步。
所以從教官自己的經驗看來,好像是:
稱讚沒有用,責罵才有效。
這個結論聽起來非常合理。
因為他們真的一次又一次看到:
好表現 → 稱讚 → 變差。
壞表現 → 責罵 → 進步。
可是 Kahneman 注意到另一件事。
教官通常會在什麼時候稱讚?
表現特別好的時候。
又會在什麼時候責罵?
表現特別差的時候。
而特別好的表現之後,本來就比較容易回到正常程度。
特別差的表現之後,也本來比較容易回到正常程度。
於是教官很容易把一個自然發生的統計現象,誤認成:
稱讚讓人退步。
責罵讓人進步。
我們很容易把「之後發生」當成「因為它才發生」
這是回歸平均最容易造成的誤會。
事情的順序可能是:
第一次表現非常差。
你做了一件事。
第二次表現改善。
於是大腦自然得到:
一定是我做的那件事有效。
但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
就算你什麼都沒做,第二次本來就很可能沒有第一次那麼差。
例如一個業務員平常每個月成交 10~15 件。
這個月突然只有 3 件。
主管把他叫進辦公室嚴厲訓話。
下個月成交 11 件。
主管很可能覺得:
「你看,我罵他以後馬上有效。」
也可能真的有效。
但我們不能只靠這兩個月就判斷。
因為 3 件本來就是異常低的結果。
即使主管沒有訓話,下一個月回到 10 件上下,也完全不奇怪。
生病時最容易感受到這種錯覺
假設你平常偶爾會頭痛。
大部分只是輕微。
但有一天突然痛得非常嚴重。
你受不了,第一次去做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
喝某種飲品。
按摩。
吃某種保健食品。
使用一種民間方法。
隔天症狀真的改善很多。
你很自然會想:
「有效耶。」
問題是:
人通常會在什麼時候嘗試新的治療?
往往不是症狀最普通的時候。
而是:
症狀特別嚴重的時候。
而如果症狀本來就有高有低,最嚴重的一天之後,即使完全不處理,也很可能沒那麼嚴重。
所以「用了之後改善」本身,還不能完全證明:
「就是因為用了,所以改善。」
要判斷治療是否有效,需要更好的比較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醫學研究不能只依靠:
「我用了以後真的比較好。」
個人經驗是真實的。
只是它很難單獨把治療效果和自然波動分開。
為什麼我們特別容易在極端時採取行動?
因為平常沒事的時候,人通常不會改變。
業績正常。
不換策略。
身體正常。
不尋找新療法。
孩子表現普通。
也不特別處理。
通常要等到:
業績突然很差。
痛得受不了。
考試突然考很差。
投資突然大跌。
我們才會說:
「不行,要做點什麼。」
也就是說:
我們最容易在事情處於極端狀態時介入。
偏偏極端狀態之後,本來就比較容易回到普通。
於是我們會高估自己剛才那個行動的效果。
投資也很容易把回歸平均看成「神操作」
假設一檔股票平常每天波動不大。
某天突然大跌 12%。
你看到後買進。
隔天反彈 5%。
你可能會覺得:
「我抓到低點了。」
也許你的分析真的很好。
但也有可能,大跌 12% 本身就是一個極端價格變動。
只要沒有新的重大壞消息,下一天的表現沒有那麼極端,本來就不奇怪。
反過來也是。
某檔股票連續幾天暴漲。
你追進去。
結果隔天漲幅縮小甚至下跌。
這不一定表示市場故意「割韭菜」。
極端漲幅後面出現比較普通的漲跌,本來就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當然,金融市場比單純的統計例子複雜得多。
價格有趨勢、消息、基本面、資金等各種因素。
所以不能看到上漲就說一定會回歸平均。
真正值得學的是:
不要看到一次極端結果,就立刻假設它會永久持續。
「今年第一名」明年為什麼常沒那麼厲害?
假設全國有 1,000 個投資基金。
今年績效最好的一檔:
報酬 60%。
這 60% 裡面可能包含:
經理人的能力。
選股方式。
產業配置。
也可能包含:
剛好押中今年最強產業。
剛好避開一個重大下跌。
幾個大型持股剛好爆發。
當你從 1,000 檔裡挑出「第一名」,其實也同時挑到了一個非常極端的結果。
下一年,經理人的能力可能仍然存在。
但是那些特別幸運的因素不一定全部再次出現。
所以明年的績效很可能比較普通。
這不是神祕的詛咒。
而是:
極端成果通常包含極端的偶然因素,而偶然因素不容易一直重複。
體育世界更容易看到
假設一名棒球選手平常打擊率大約三成。
最近十場突然打到五成。
新聞可能開始說:
「進入生涯最佳狀態。」
接下來十場回到三成二。
這時又可能出現:
「手感降溫。」
這些說法可能有道理。
球員的狀態確實會變化。
但其中也一定包含短期隨機波動。
如果一個原本三成左右的打者,在一段很短的期間打到五成,那已經是相對極端的表現。
接下來變得沒那麼極端,本來就比:
永遠維持五成,
更常見。
公司業績也很容易被這種故事騙到
假設公司有 50 間分店。
今年總部找出:
業績成長最差的五家。
然後對這五家進行特別輔導。
半年後發現:
這五家平均都進步了。
公司很高興:
「輔導計畫成功。」
但這時還不能這麼快下結論。
因為公司是怎麼挑這五家的?
就是挑:
最差的五家。
如果其中一部分差績效來自短期運氣不好,下一期即使不接受輔導,也可能回到比較正常的位置。
這不是說輔導一定沒效。
而是如果想知道真正效果,最好要有:
沒有接受同樣輔導的比較組。
或者更長時間的資料。
不然「最差的人後來變好了」很容易被誤認為全是介入的功勞。
最好的學生退步,最差的學生進步
同樣的情況也會出現在學校。
第一次考試後,老師把學生分成:
前十名。
中間。
後十名。
第二次考試時,很可能看到:
前十名平均退步一些。
後十名平均進步一些。
這不一定表示:
好學生開始鬆懈。
差學生突然奮發向上。
原因可能只是第一次考試裡,有些人的結果特別好或特別差。
例如一個平常 85 分的學生,第一次剛好考 98。
另一個平常 65 分的學生,第一次剛好考 45。
第二次兩人都回到比較接近平常程度。
於是看起來就變成:
好學生退步。
差學生進步。
父母也可能因此相信「罵比較有效」
想像孩子平常表現還可以。
某一天突然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
父母很生氣,狠狠罵了一頓。
接下來幾天,孩子果然沒有再犯那麼嚴重的錯。
這會讓父母得到一個很強的經驗:
「你看,不罵就是不行。」
可是需要注意:
父母本來就是因為那一次行為「特別差」,才會特別嚴厲。
而下一次沒有一樣糟糕,本身就非常可能。
相反地。
孩子突然有一次表現特別好。
父母大力稱讚。
下一次表現沒有那麼好。
也很容易變成:
「稱讚太多就會自滿。」
這跟 Kahneman 提到的飛行教官問題幾乎一樣。
我們很容易把自然回到普通的變化,解釋成獎勵和懲罰的效果。
但是回歸平均不是「好了一定會變差」
這裡非常容易誤解。
回歸平均不是一條神奇規則:
成績太好,下次一定變差。
股票漲太多,下次一定跌。
業績太好,明年一定衰退。
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一個人的能力真的提高了,他的新平均水準也可能提高。
如果一家公司的競爭力真的改變,業績可能持續成長。
如果運動員改善技術,他之後的長期表現也可能真的變好。
回歸平均說的是:
當結果裡存在隨機波動,而且我們挑到一個非常極端的結果時,下一次通常沒那麼極端。
它不是預測每一次下一步的方向。
更不是「漲多必跌、跌多必漲」。
也不要把它和賭徒謬誤混在一起
假設一枚公平硬幣連續出現五次正面。
下一次出現反面的機率是不是變高?
不是。
仍然是大約一半。
硬幣沒有記憶。
這和回歸平均不一樣。
如果你再丟很多很多次,整體正反比例往往會逐漸接近一半。
不是因為宇宙「欠你幾個反面」。
而是因為後面大量新的結果,會讓前面那五個正面的影響越來越小。
所以回歸平均不是:
「出了太多正面,現在輪到反面。」
而是:
極端的小樣本結果,在加入更多觀察後,通常不會一直維持同樣極端。
判斷一項措施有沒有效,不能只看「之前與之後」
這是這一課很實用的地方。
假設:
公司業績差 → 換主管 → 業績變好。
學生考很差 → 補習 → 下一次進步。
身體最不舒服 → 吃保健食品 → 症狀改善。
股票暴跌 → 改策略 → 後來反彈。
看到這種「前後變化」,可以先不要立刻得到:
中間那個行動就是原因。
可以再問:
如果什麼都不做,原本有沒有可能改善?
當時是不是剛好處在非常極端的狀態?
其他類似的人,在沒有接受這個處理時怎麼樣?
這些問題會幫助我們把真正效果和自然波動分開。
越極端的結果,越值得先想到「運氣占多少」
上一課談到小樣本容易產生極端故事。
這一課其實正好接在後面。
樣本越小。
隨機波動越大。
越容易看到非常漂亮或非常糟糕的結果。
而一旦出現極端結果,我們的大腦又很想替它找出完整原因。
最好業務員一定用了特殊方法。
最差分店一定管理有問題。
第一名學生一定特別努力。
突然大漲的股票一定有重大潛力。
有時候這些故事是真的。
但極端結果裡,通常也更值得檢查:
是不是剛好有一部分運氣?
有時候「變普通」才是最普通的事情
人喜歡關注極端。
冠軍。
最後一名。
暴漲。
暴跌。
滿分。
重大失敗。
這些事情有故事。
所以當極端狀態結束,我們也很想替變化找到一個原因。
但有時候:
第一名下一次沒第一。
最差的人下一次沒那麼差。
業績最高的月份之後回落。
症狀最嚴重的那一天之後改善。
最簡單的解釋並不是:
一定發生了某個重大轉折。
而是:
極端狀況沒有一直持續。
這看似平凡,卻是一個非常容易被忽略的答案。
下次看到「改善」或「退步」,可以先問一件事
當某個人、某家公司或某個數字突然從非常極端的位置往中間移動時,可以先問:
前一次是不是本來就特別極端?
如果答案是是。
那麼接下來的變化裡,就可能包含回歸平均。
接著才去判斷:
訓練真的有效嗎?
新的主管真的比較好嗎?
治療真的有效嗎?
策略真的失敗嗎?
稱讚真的讓人退步嗎?
責罵真的讓人進步嗎?
這不是叫我們否定所有因果關係。
而是不要太快把一個自然可能發生的變化,全部歸功或歸罪給中間那件事。
《快思慢想》一直在提醒我們:
人腦非常喜歡因果。
A 發生,接著 B 發生,所以一定是 A 導致 B。
但是在一個充滿能力、環境與運氣的世界裡,有時候 B 之所以比較普通,只是因為 A 本來就不可能永遠那麼極端。
能接受「有些變化只是回到比較正常的位置」,其實是理解隨機世界非常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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