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8 課
相似的故事,未必有相似的機率
假設你看到一位創業者的介紹:
30 歲。
很有企圖心。
說話有感染力。
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願意承擔風險。
很早就開始研究市場。
你可能很自然產生一個感覺:
「這個人很有成功企業家的樣子。」
接著,如果有人問:
「你覺得他創業成功的機率高不高?」
那個「很像成功者」的感覺,很容易一起被帶進答案。
但這裡其實偷偷換了一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
他像不像我們印象中的成功創業者?
第二個問題是:
他最後成功的機率有多高?
這兩件事有關。
卻不是同一件事。
這就是《快思慢想》裡很重要的一種思考捷徑:
代表性捷思。
我們常常不是直接計算機率。
而是先看:
「這個人、這件事,看起來像不像某一種類型?」
越像,我們就越容易覺得它越可能發生。
大腦很擅長認出「像不像」
這個能力其實非常有用。
你看到一隻有四條腿、會搖尾巴、長得像狗的動物。
根本不需要做統計分析。
大腦很快就能判斷:
「這大概是狗。」
看到一個人穿白袍、掛著聽診器,在診間裡跟病人說話。
你也會很快聯想到:
醫師。
這就是分類能力。
我們會把眼前的東西,和腦中的典型形象比較。
很像,就歸到那一類。
這套方法速度非常快。
問題出現在:
我們把「相似度」拿去回答「機率」。
「很像」為什麼這麼容易讓人信服?
假設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
喜歡閱讀財報。
做決定前會查很多資料。
不追熱門股票。
投資時間超過十年。
第二個人:
剛開始投資半年。
每天追熱門消息。
常常因為朋友推薦就買股票。
如果問:
「誰比較像成熟的長期投資人?」
大部分人可能選第一個。
這很合理。
因為第一個人的特徵比較符合我們對長期投資者的印象。
可是如果接著問:
「誰明年的投資報酬一定比較高?」
答案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第一個人也可能遇到市場下跌。
第二個人也可能剛好押中一檔大漲股票。
「比較像好投資人」是一件事。
「下一年一定賺比較多」又是另一件事。
但是系統一很容易把兩個問題合在一起。
我們腦中其實有很多「人物模板」
例如:
工程師應該很理性。
藝術家應該比較有創意。
成功企業家應該敢冒險。
好學生應該很自律。
詐騙犯應該看起來很可疑。
有錢人應該有某種生活方式。
這些都是我們建立出來的典型形象。
有些來自真實經驗。
有些來自社會文化。
有些則來自新聞、電影或少數幾個特別鮮明的人。
當一個人符合這個形象,我們就會產生:
「他很像這一類人。」
接下來最容易發生的,就是把它變成:
「所以他很可能就是這一類人。」
這一步,有時候對。
有時候卻會錯得很遠。
還記得上一課的基準率嗎?
假設一家公司有:
900 位業務人員。
100 位資料分析師。
現在隨機選出一名員工。
有人告訴你:
這個人安靜。
喜歡數字。
週末常寫程式。
不太喜歡大型社交場合。
你可能很快想到:
「資料分析師。」
因為實在太像了。
這時候代表性捷思正在發揮作用。
但上一課我們已經知道,還有一個資訊不能忘記:
公司裡原本有 900 個業務,只有 100 個資料分析師。
也就是說,在知道任何個人資料以前:
隨機抽到業務的機率,本來就高很多。
現在這段人物描述當然應該讓我們調整判斷。
但它到底有多可靠?
就不能只靠:
「真的很像。」
這就是代表性和基準率經常發生衝突的地方。
一個故事越完整,我們反而可能越容易出錯
Kahneman 和 Amos Tversky 的研究裡,有一類非常有名的題目。
研究者先描述一位女性。
例如:
年輕。
聰明。
關心社會議題。
學生時期常參與公共活動。
接著讓人判斷她現在比較可能是哪一種情況。
其中可能包括:
「在銀行工作。」
以及:
「在銀行工作,而且積極參與性別平權相關活動。」
很多人看到第二個選項時,會覺得:
「這個更像她。」
因為前面的故事和「積極關心平權」非常搭。
整個人物突然完整了。
可是如果問題問的是:
哪一個機率比較高?
事情就不同了。
「A」一定不會比「A 而且 B」更少
用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就知道。
假設一家公司有:
100 個員工。
其中 30 個人會說日文。
這 30 個人裡面,又有 10 個人會說日文而且會寫程式。
那麼:
「會說日文的人」
有 30 個。
「會說日文而且會寫程式的人」
只有 10 個。
第二群人一定包含在第一群裡。
所以:
A 而且 B 的人數,不可能比單純 A 還多。
機率也是一樣。
「在銀行工作,而且積極參與某項社會運動」
一定是:
「在銀行工作」
裡面更小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故事有多符合,兩個條件同時成立的機率,都不可能高於只要求其中一個條件成立。
這種錯誤被稱為:
合取謬誤。
為什麼明明很簡單,我們還是會選錯?
因為大腦實際回答的,可能根本不是數學問題。
題目問:
「哪一個機率比較高?」
系統一卻偷偷改成:
「哪一個描述比較像這個人?」
而後者太容易回答了。
一位關心公共議題的人。
「在銀行工作。」
聽起來很普通。
「在銀行工作,而且持續參與社會議題。」
故事突然完整很多。
所以第二個選項給我們一種:
「對,就是她。」
的感覺。
但「故事比較像」並沒有讓數學規則改變。
好故事會讓我們忘記它加了更多條件
想像你看到兩個預測。
第一個:
明年台灣可能出現經濟衰退。
第二個:
明年因為某項全球事件造成出口下降,接著企業減少投資,最後台灣進入經濟衰退。
哪一個聽起來更可信?
第二個可能更有說服力。
因為它有原因。
有過程。
有完整故事。
可是從純粹機率來看,第二個要求更多事情同時發生。
某項全球事件要發生。
出口要下降。
企業投資要因此減少。
最後還要造成衰退。
條件越多,全部同時成立的可能性通常只會變小,不會因為故事變完整就自動變大。
這是很反直覺的地方。
細節讓故事更可信,卻可能讓事件本身更不容易發生。
預測未來時,我們特別喜歡完整故事
例如有人預測一家公司:
AI 需求增加。
公司接到大單。
營收成長。
獲利提高。
外資開始買進。
股價最後上漲 50%。
整段故事非常順。
你很容易覺得:
「真的很有可能。」
但仔細拆開,就會發現:
這裡其實包含很多事件。
AI 需求要如預期。
公司要拿到訂單。
訂單要轉成營收。
成本不能增加太多。
獲利要提高。
市場還要願意給更高估值。
每多一個條件,都增加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
可是人腦有一個特性:
故事越連貫,主觀上越容易相信。
於是我們會把:
「我可以清楚想像這件事怎麼發生」
誤認成:
「這件事發生的機率很高。」
買房時也會出現一樣的問題
房仲告訴你:
捷運將來會開通。
附近會有商場。
人口會增加。
公司會進駐。
這裡以後會變成新的生活中心。
所以房價一定還有很大空間。
每一段都接得很好。
你甚至可以開始想像:
五年後街道變熱鬧。
店家進駐。
房價上漲。
當故事形成畫面之後,「未來會變好」的感覺變得很強。
但更好的做法,是把故事拆開。
捷運確定嗎?
什麼時候完成?
商場真的已經簽約了嗎?
人口有成長趨勢嗎?
附近還有多少住宅供給?
即使全部完成,現在價格是否已經提前反映?
故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但不能因為故事很順,就直接把每一個環節的機率都當成 100%。
履歷看起來「很像人才」,也不代表一定成功
假設公司正在找主管。
候選人的履歷非常漂亮:
名校畢業。
知名公司。
做過大型專案。
表達能力很好。
面試時非常有自信。
大家可能立刻產生:
「這個人看起來就是高階主管。」
這種判斷不一定錯。
這些資訊確實有參考價值。
但如果公司想知道:
「他加入之後成功的機率有多高?」
還需要其他資訊。
過去類似背景的人進公司後表現如何?
這個職位真正需要什麼能力?
過去成功經驗是否能轉移到現在環境?
團隊文化是否適合?
履歷和「成功主管的樣子」很像。
不等於成功結果已經被保證。
刻板印象也是代表性捷思的一種危險延伸
這個概念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地方。
當我們使用「像不像某一類人」做判斷時,很容易把群體印象套到個人身上。
例如:
看到年紀大的人,就假設不熟科技。
看到年輕人,就假設沒有經驗。
看到某個職業,就認為個性一定如何。
看到某個國家的人,就套上一整組印象。
問題是:
即使某個群體真的存在某種平均差異,也不能直接用群體平均判斷一個具體的人。
個人差異可能非常大。
如果眼前已經有更直接的個人資訊,就更不應該只靠類型印象。
代表性可以幫助我們快速整理世界。
但如果把「典型形象」當成「每一個人都一樣」,就容易造成錯誤甚至不公平的判斷。
「看起來不像」也可能讓我們錯過真的機率
代表性不只會讓我們高估。
也會讓我們低估。
例如詐騙。
很多人腦中對詐騙者可能有一個形象:
講話奇怪。
看起來可疑。
一直催促你。
但是厲害的詐騙,往往正好不像詐騙。
網站很正式。
客服很有禮貌。
文件做得完整。
甚至知道很多你的資訊。
這時候如果只靠:
「這看起來不像詐騙。」
就很危險。
真正該看的不是:
它像不像我們腦中的壞人。
而是:
付款方式合不合理?
網址是真的嗎?
對方要求的流程是否符合官方規定?
資訊能否獨立驗證?
現實世界沒有義務符合我們腦中的典型形象。
好公司也不一定像「好公司」
同樣地,真正成功的企業在早期,也不一定符合大家對成功公司的想像。
可能辦公室很小。
創辦人看起來不特別會說話。
產品第一版很普通。
產業也不熱門。
如果只用:
「這不像會成功的公司。」
我們同樣可能犯錯。
因為成功結果不是由「看起來像成功」決定。
真正重要的是:
產品。
需求。
執行。
成本。
競爭。
時間。
以及很多不確定因素。
相似性可以是一條線索。
但不能取代真正的證據。
我們為什麼那麼需要「典型」?
因為世界太複雜。
如果每遇到一個人,都從零開始分析所有資料,會非常累。
所以系統一會建立分類。
可靠的人大概長什麼樣。
危險大概長什麼樣。
好工作大概長什麼樣。
成功大概長什麼樣。
這些模板讓我們快速行動。
很多時候非常有用。
問題不是:
「不要有直覺。」
而是要知道:
有些問題可以靠「像不像」回答。
有些問題卻不能。
一個很簡單的分辨方式
下次你發現自己說:
「這個人看起來很像……」
「這家公司很有……的感覺。」
「這個故事聽起來就是……」
可以停一下。
看看現在真正要回答的是什麼。
如果問題是:
「它像哪一種類型?」
相似性當然很重要。
但如果問題是:
「成功機率多少?」
「發生機率多高?」
「哪個結果比較可能?」
就要把其他東西拉回來。
基準率是多少?
樣本夠不夠?
有沒有真正能預測結果的資訊?
是不是只是故事變完整了?
條件是不是反而增加了?
這些問題,才真正和機率有關。
「我能想像」和「它很可能發生」差很多
我們讀小說、看電影時,非常喜歡完整故事。
前面發生 A。
所以出現 B。
B 又導致 C。
最後得到一個合理的結局。
當每個部分都接得很好,我們會產生滿足感。
可是現實不是小說。
未來充滿很多沒有被寫進故事裡的東西。
競爭者突然出現。
政策改變。
市場需求改變。
技術出問題。
一個重要的人離職。
單純就是運氣不好。
所以當一個未來預測講得非常完整時,反而值得多問:
是不是因為故事太好聽,讓我忘記了它其實需要很多事情同時成立?
這幾課其實正在講同一件事情
前面幾課一路走到這裡,可以看到一條很清楚的線。
看到一個數字,容易被定錨。
容易想到的事情,覺得更常發生。
看到生動個案,容易忘記基準率。
樣本很小,卻容易看到規律。
極端結果之後,又容易替自然變化找原因。
現在則是:
看到一個很符合典型的故事,就容易把:
「像」
變成:
「很可能。」
這些錯誤看起來不同。
背後卻都有同一個特性。
系統一喜歡快速找到一個簡單、連貫、很好理解的答案。
而統計世界常常沒有那麼整齊。
相似可以當線索,但不能直接當答案
如果一個人非常符合某種類型的特徵,當然值得注意。
如果一家公司具有很多成功企業常見的條件,也不是毫無意義。
Kahneman 並不是叫我們完全忽略相似性。
真正要避免的是:
只因為一件事很符合我們腦中的故事,就把機率也一起提高。
所以當你下一次產生:
「真的很像。」
的感覺時,可以再補一個問題:
「除了很像以外,我還有什麼證據?」
如果是在判斷機率,再多問一句:
「這件事情原本到底有多常發生?」
這兩句話可以把我們從故事拉回現實。
因為一個故事可以非常完整。
一個人可以非常符合典型。
一家公司也可以看起來非常像下一個成功案例。
但世界最後怎麼發展,不是按照故事的完整程度決定。
像不像,是大腦很會回答的問題。
有多可能,則需要更多資料。
能把這兩件事情分開,就是這一課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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