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心理學快思慢想

快思慢想 · 第 18 課

為什麼世界比預測模型更難預測

原書作者:Daniel Kahneman

假設一家公司正在挑選新的業務主管。

有兩位候選人。

A 的面試表現非常好。

說話有自信。

反應快。

過去幾年的業績也很漂亮。

B 的表現比較普通。

履歷沒有特別亮眼。

如果要預測:

誰三年後會成為表現更好的主管?

很多人會自然選 A。

因為目前看到的證據都指向他。

這個判斷不一定錯。

問題在另一個地方。

我們很容易從:

「A 現在的條件比較好」

一路滑到:

「A 三年後一定也會表現很好。」

中間其實少了很多東西。

三年裡可能發生:

換公司策略。

換市場環境。

遇到不同團隊。

出現新的競爭者。

家庭狀況改變。

健康改變。

運氣不同。

甚至連主管這份工作需要的能力,

都可能和原本當業務員時不完全相同。

所以眼前的資料確實有用。

但:

有用,不等於足以決定未來。

這正是預測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的地方。

我們很容易把「可以解釋一部分」當成「可以預測全部」

假設學生參加入學測驗。

某個學生考了:

全體前 5%。

如果測驗和未來成績確實有關,

我們當然可以合理推測:

他之後的平均表現可能也高於一般學生。

但能不能直接預測:

他未來也一定是前 5%?

不能。

因為未來成績除了測驗能力,

還受到:

努力程度。

課程難度。

老師。

同學。

生活環境。

健康。

興趣。

偶然事件。

影響。

一個測驗可能真的具有預測力,

卻只能解釋結果的一部分。

這兩句話必須同時成立:

這項資訊有價值。

以及:

這項資訊並不足以決定最後結果。

人最不喜歡的答案,往往是「大概」

如果一位候選人面試表現非常出色,

我們很自然想給出:

「他未來應該也會非常出色。」

這是一個漂亮的預測。

人物特徵和結果彼此一致。

故事也很好懂。

但是如果真正的預測力只有中等,

比較合理的答案可能是:

「他未來的表現大概會高於平均,但不應該預測得和現在的面試表現一樣極端。」

這句話聽起來很無聊。

沒有:

「未來明星主管」

那麼有洞察力。

卻可能更接近現實。

這也是 Kahneman 一再指出的問題:

人喜歡有個性的預測,統計卻經常要求比較平淡的答案。

預測太極端,常常是因為忘了資訊不完美

假設一個學生的入學測驗:

非常高。

我們預測他的第一年成績時,

可以先做兩件事。

第一:

測驗很高,

所以預測應該高於平均。

第二:

測驗不是完美預測工具,

所以不能把未來成績預測得一樣極端。

也就是:

往平均值拉回一些。

這和前面談過的:

回歸平均

直接接在一起。

如果兩件事情只有中度相關,

第一件事情很極端,

第二件事情通常不應該被預測得同樣極端。

「往平均拉」不是故意保守

這一點很容易被誤解。

假設一個學生表現非常優秀。

有人預測:

「他的未來成績應該高於平均,但可能沒有現在這麼極端。」

另一個人可能覺得:

「你太保守了。」

其實不是。

如果測驗和未來表現不是百分之百相關,

就代表:

除了我們已經知道的能力之外,

還存在其他因素。

因此把預測往平均拉,

不是:

沒有勇氣做判斷。

而是:

把我們不知道的部分也放進預測。

如果預測工具越可靠,就可以預測得越大膽

想像兩種情況。

第一種:

某個測驗和未來結果非常高度相關。

第二種:

只有一點點相關。

如果一個人在第一種測驗裡得分非常高,

未來表現也可以合理預測得比較高。

但如果是第二種,

即使現在分數非常漂亮,

未來預測也應該更靠近平均。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

「現在的資訊有多極端?」

而是:

「這項資訊到底有多少預測力?」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面試最容易讓人忘記「預測力」這件事

一個人坐在你面前。

談吐流暢。

眼神有自信。

回答問題很有條理。

一小時後,

你很容易產生:

「這個人未來一定很強。」

因為你得到了一個完整人物。

可是要判斷面試到底能預測多少未來績效,

不能只靠:

面試當下的感覺。

還需要知道:

過去面試很好的人,

實際工作表現如何?

面試普通的人,

後來又如何?

長期相關到底有多強?

如果公司從來沒有追蹤,

就很容易把:

面試造成的信心

誤認成:

面試真正的預測能力。

簡單模型有時贏過人,不是因為模型知道未來

上一個概念談到:

某些簡單公式在預測工作上,

可以和專家一樣好,

甚至更穩定。

這很容易造成另一個誤解:

「所以模型很會預測世界。」

其實不是。

模型也會錯。

它只是有一個優點:

不會因為故事太吸引人,就突然改變標準。

假設預測未來成績時,

模型固定使用:

過去成績。

標準化測驗。

出席紀錄。

每次都按照同一組權重。

人則可能今天因為:

候選人說話很有魅力

而特別看重表達能力。

明天又因為另一個人的經歷很感人,

重新提高對「企圖心」的評價。

模型不一定看到更多。

它只是:

比較一致。

模型可以減少人的錯,但不能消除世界的不確定

這是最重要的界線。

假設模型已經把:

所有目前有預測力的資訊

都處理得很好。

仍然不代表:

未來已經被算出來。

因為未來有些資訊,

現在根本不存在。

例如一家公司明年的表現,

今天還不知道:

會不會出現新競爭者。

重要客戶會不會離開。

法規會不會改變。

原物料價格如何。

新技術會不會出現。

管理層會不會犯錯。

這些不是:

「資料明明存在,只是我們沒找到。」

而可能是:

事件根本還沒有發生。

再好的模型也無法把尚未發生的新資訊提前讀出來。

有兩種「不知道」,最好分開

第一種是:

缺資料。

例如公司去年營收是多少?

答案其實存在。

只是你還沒查。

把資料找回來,

不確定性就能下降。

另一種則是:

未來本身尚未確定。

例如:

兩年後會不會出現新的重大競爭者?

現在可能沒有任何人知道。

你再查一百份報告,

也不能把它變成完全確定。

這兩種不知道很不一樣。

第一種可以靠:

更多資訊

改善。

第二種只能靠:

機率。

範圍。

情境。

以及未來持續更新。

很多預測錯誤,是把第二種問題當成第一種處理

當事情不確定時,

我們很容易想:

「是不是資料還不夠?」

於是:

再找報告。

再找分析師。

再看一篇預測。

再多收集幾個數字。

資料確實可能改善判斷。

但到某個程度後,

多收集資訊只是讓故事變得:

更完整。

不一定讓未來變得:

更可預測。

這和前面談過的過度自信很接近。

知道越多,

有時會增加:

信心。

但增加的信心,

可能比真正增加的準確度更快。

預測公司未來,就是很好的例子

你可以仔細研究一家公司。

知道:

產品。

財務。

市場。

管理層。

競爭者。

這些研究都很重要。

研究完成後,

你可能有理由判斷:

公司條件優於同業。

但是再往前說:

「所以三年後股價一定是多少。」

中間還隔著非常多未知事件。

公司好不好,

和:

市場最後願意用什麼價格交易,

本來就不是同一個問題。

所以完整分析最終仍然需要留下:

不確定性。

好的預測,應該長得像範圍,而不是一句斷言

假設有人問:

「這個專案多久能完成?」

最有吸引力的答案是:

「六個月。」

簡單。

明確。

方便做計畫。

但如果現實中:

需求還可能修改。

技術還沒有完全驗證。

團隊人力可能變動。

六個月就只是一個:

單點預測。

更完整的說法可能是:

正常情況:

6~8 個月。

如果核心技術需要重做:

可能 10~12 個月。

如果需求繼續增加:

時間還需要重新評估。

這樣聽起來比較不乾脆。

但它更誠實地呈現:

世界存在多條可能路徑。

單一數字很方便,也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例如:

「明年營收成長 20%。」

「專案八個月完成。」

「房價五年後上漲 30%。」

「這家公司合理價值 150 元。」

這些數字不是不能使用。

問題是:

一旦數字非常精確,

大腦很容易忘記:

它其實是估計。

150 元聽起來,

會比:

120~170 元

更有知識感。

但有時候後面的範圍,

反而比較符合真正的預測能力。

精確的數字,不等於精確的世界。

規劃工作時,人又特別容易只看自己的故事

假設你準備做一個網站。

你開始列工作:

首頁兩天。

內容三天。

測試兩天。

總共:

一週左右。

整個計畫看起來非常合理。

因為你正在使用:

內部觀點。

也就是仔細研究:

眼前這個專案本身。

這些步驟需要多久?

我們能力如何?

有哪些工作?

內部觀點不是錯。

問題是:

它很容易漏掉:

過去類似專案實際發生過什麼。

外部觀點會先問:「別人以前通常花多久?」

假設同類網站過去有 20 個案例。

原本大家都估:

一個月。

結果真正完成時間通常是:

兩到四個月。

現在你的新專案也估:

一個月。

內部觀點可能說:

「但是我們這一次比較簡單。」

「工具已經改善了。」

「團隊更熟練。」

這些都可能是真的。

但外部觀點會先提醒:

類似事情過去通常沒有大家想像得那麼順利。

所以預測的第一步,

不是馬上講:

「這一次有什麼特殊?」

而是先問:

「這一類事情通常怎麼發展?」

這其實就是基準率再次回來

還記得前面談過:

生動個案容易讓基準率消失。

規劃未來也是一樣。

自己的專案非常具體。

我們知道:

團隊是誰。

有哪些功能。

想怎麼做。

所以它看起來非常特殊。

過去其他專案則只是:

一堆統計數字。

大腦自然更想相信:

自己的故事。

但外部觀點會要求我們先看:

類似案例的完成率。

平均時間。

預算超支程度。

失敗比例。

先建立一個合理起點。

再把自己的特殊資訊放進去調整。

「這次不一樣」可能是真的,但需要證據

假設類似專案過去平均:

一年完成。

你的團隊預測:

六個月。

這不一定錯。

也許這次真的有:

更好的工具。

更多人力。

現成模組。

更少功能。

那麼六個月可能合理。

真正的問題不是:

不能認為自己特殊。

而是:

特殊到足以偏離基準率多少?

如果沒有清楚證據,

「我們這次比較厲害」

往往只是:

內部觀點產生的樂觀。

規劃謬誤,就是對自己的計畫太有信心

人很常:

低估完成時間。

低估成本。

高估收益。

這被稱為:

規劃謬誤。

裝潢。

寫論文。

做軟體。

搬家。

創業。

公共工程。

都很容易出現。

不是因為每個人都不會算時間。

而是我們在想未來時,

會想像一個:

事情大致按照計畫前進的版本。

但是現實中,

時間往往被:

等待。

修改。

溝通。

失敗。

重做。

突發事件。

一點一點吃掉。

Kahneman 自己也曾掉進這個陷阱

Kahneman 曾參與一個大型教材計畫。

團隊很有經驗。

大家也認真估計:

大概要多久完成。

從團隊內部看,

計畫進展似乎很合理。

後來有人提出另一個問題:

過去其他類似團隊通常花多久?

答案遠比他們原本估計的時間長,

而且有不少類似計畫甚至最後沒有完成。

這是一個典型的:

內部觀點

遇上:

外部觀點。

即使團隊知道基準率不樂觀,

人還是非常容易相信:

「但我們這次應該不一樣。」

這就是規劃謬誤有多頑固。

外部觀點不是叫你忽略自己的特殊條件

比較好的順序是:

先看:

同類案例通常如何。

建立基準率。

接著再看:

眼前案例有什麼真正不同。

最後再調整。

例如:

同類裝修通常延誤 30%。

你的工程:

材料都已經到貨。

設計已完全確認。

施工隊也確定。

那麼你可以有理由往較短時間調整。

但是如果只是:

「這次應該會順。」

就還不夠。

預測未來時,範圍通常比故事更重要

假設你預測明年營收。

最想得到的答案是:

成長 18%。

但更有用的資訊可能是:

正常情境:

10~20%。

如果重要客戶加入:

可能超過 25%。

如果市場衰退:

可能接近 0%。

接著再問:

哪些訊號出現時,

要更新原本預測?

這種預測不像一句:

「明年就是 18%。」

那麼有氣勢。

卻更符合:

世界會產生新資訊。

預測不是一次完成,而是不斷更新

很多人把預測想成:

今天做出答案。

一年後看對不對。

其實更好的方式是:

今天依現有資訊做預測。

↓

新資訊出現。

↓

更新。

↓

情況再改變。

↓

再次更新。

這不是:

「一直改答案,所以原本不準。」

而是機率判斷本來就應該如此。

如果世界出現新資訊,

卻因為:

「我去年就是這樣預測」

而拒絕修改,

反而是不合理的。

好的預測需要知道「什麼情況下我會改變想法」

例如你認為:

公司明年會成長。

可以同時寫:

如果連續兩季營收下降,

重新評估。

如果主要客戶流失,

原本預測失效。

如果新產品訂單超出預期,

向上調整。

這比單純寫:

「看多。」

更有用。

因為你不只留下答案,

也留下:

什麼證據支持它,以及什麼證據會推翻它。

不確定性不是缺點,而是預測的一部分

一個分析師說:

「我不知道。」

聽起來很弱。

但如果世界真的高度不確定,

「不知道」

有時反而比:

假裝知道

更專業。

真正好的預測不是把所有不確定性消失。

而是能夠告訴你:

哪些部分比較確定。

哪些部分只有大概。

哪些風險很小但後果很大。

哪些資訊出現後需要重新判斷。

有些東西,本來就存在預測上限

明天日出時間,

可以預測得非常準。

明天下午某地區的氣溫,

也能有不錯的預測。

三個月後某天的精確氣溫,

就困難很多。

十年後哪一家新創公司會成為最大公司,

難度又更高。

這些問題並不只是:

資料量不同。

而是:

系統本身的穩定程度、

時間距離、

參與因素,

都不同。

所以不能用同一種:

「只要模型更強,就一定能預測」

的想法處理所有世界。

AI 和更大的資料,也不能讓所有不確定性消失

模型越好,

通常能利用更多規律。

這當然很有價值。

但即使模型非常強,

如果明天會出現一個:

今天沒有任何資訊可以預見的新事件,

模型仍然不可能提前知道全部。

例如:

突發政策。

新的技術突破。

意外事故。

人的臨時決定。

所以更強的模型可以:

縮小不知道的範圍。

卻不代表:

把未來變成完全已知。

預測模型真正的價值,往往是少錯一點

這個標準很重要。

我們很容易期待:

好的模型應該每次都猜對。

但現實裡很多預測工作的真正進步是:

以前平均錯 30%。

現在平均錯 20%。

這已經很有價值。

例如:

需求預測。

醫療風險。

信用違約。

庫存。

天氣。

不需要每個個案都準確,

只要長期錯誤更少,

決策品質就能提高。

所以不要用:

「模型也會錯」

直接得到:

「模型沒用。」

真正應該比較的是:

和其他方法相比,它能不能讓錯誤更小?

同樣地,人會犯錯,也不代表所有判斷都沒價值

《快思慢想》一直談:

偏誤。

錯覺。

不確定性。

但目的不是把最後答案變成:

「反正什麼都不知道。」

真正的方向比較像:

知道哪些資料值得信。

知道哪些環境真的可預測。

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基準率。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預測往平均拉。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給一個範圍。

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承認:

現在還無法知道。

可以把預測拆成四個步驟

遇到重要預測時,

先找:

基準率。

類似情況通常怎麼發展?

接著看:

眼前證據。

哪些地方真的和平均案例不同?

再判斷:

證據有多可靠。

它和未來結果到底有多強的關係?

最後留下:

不確定範圍。

有哪些未來事件現在還不知道?

哪些事情發生後需要更新?

這樣的預測,

通常比從一個漂亮故事直接跳到結論更穩。

放回《快思慢想》的整體脈絡來看

前面一路談到:

小樣本容易製造故事。

極端結果會回歸平均。

代表性讓「很像」變成「很可能」。

過度自信讓完整故事產生過強信心。

專家直覺只有在有規律、能得到良好回饋的環境裡,

才比較可信。

再往前走一步,

就會得到:

即使已經使用最好的資訊和合理模型,仍然有一部分未來無法被準確預測。

所以真正成熟的預測,

不是假裝不確定性不存在。

而是:

把它放進答案裡。

世界比故事複雜,也比單一數字複雜

人很喜歡一條線:

A 發生。

所以 B 發生。

最後得到 C。

這樣的世界很好理解。

但現實通常更像:

A 可能發生。

B 也可能發生。

某個沒想到的 D 突然出現。

最後結果變成 E。

這並不表示預測毫無意義。

而是提醒:

預測永遠是在有限資訊下,替多種可能性分配合理的重量。

真正值得留下的,不是「未來無法預測」

比較完整的理解是:

有些東西可以預測得很好。

有些只能預測大概。

有些暫時幾乎無法預測。

真正困難的是分辨三者。

所以遇到一個非常肯定的未來判斷時,

可以多問幾句:

這類事情本來有多容易預測?

過去相似案例通常怎麼發展?

眼前資料和未來結果的關係有多強?

有哪些事情現在根本還不知道?

如果答案錯了,最可能是哪個假設出了問題?

能回答這些問題,

通常比只得到一句:

「一定會發生」

更有價值。

因為好的預測不是把世界說得很確定。

而是讓我們在一個本來就不確定的世界裡,

比原本少錯一點,也更早知道什麼時候該改變想法。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