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18 課
為什麼世界比預測模型更難預測
假設一家公司正在挑選新的業務主管。
有兩位候選人。
A 的面試表現非常好。
說話有自信。
反應快。
過去幾年的業績也很漂亮。
B 的表現比較普通。
履歷沒有特別亮眼。
如果要預測:
誰三年後會成為表現更好的主管?
很多人會自然選 A。
因為目前看到的證據都指向他。
這個判斷不一定錯。
問題在另一個地方。
我們很容易從:
「A 現在的條件比較好」
一路滑到:
「A 三年後一定也會表現很好。」
中間其實少了很多東西。
三年裡可能發生:
換公司策略。
換市場環境。
遇到不同團隊。
出現新的競爭者。
家庭狀況改變。
健康改變。
運氣不同。
甚至連主管這份工作需要的能力,
都可能和原本當業務員時不完全相同。
所以眼前的資料確實有用。
但:
有用,不等於足以決定未來。
這正是預測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的地方。
我們很容易把「可以解釋一部分」當成「可以預測全部」
假設學生參加入學測驗。
某個學生考了:
全體前 5%。
如果測驗和未來成績確實有關,
我們當然可以合理推測:
他之後的平均表現可能也高於一般學生。
但能不能直接預測:
他未來也一定是前 5%?
不能。
因為未來成績除了測驗能力,
還受到:
努力程度。
課程難度。
老師。
同學。
生活環境。
健康。
興趣。
偶然事件。
影響。
一個測驗可能真的具有預測力,
卻只能解釋結果的一部分。
這兩句話必須同時成立:
這項資訊有價值。
以及:
這項資訊並不足以決定最後結果。
人最不喜歡的答案,往往是「大概」
如果一位候選人面試表現非常出色,
我們很自然想給出:
「他未來應該也會非常出色。」
這是一個漂亮的預測。
人物特徵和結果彼此一致。
故事也很好懂。
但是如果真正的預測力只有中等,
比較合理的答案可能是:
「他未來的表現大概會高於平均,但不應該預測得和現在的面試表現一樣極端。」
這句話聽起來很無聊。
沒有:
「未來明星主管」
那麼有洞察力。
卻可能更接近現實。
這也是 Kahneman 一再指出的問題:
人喜歡有個性的預測,統計卻經常要求比較平淡的答案。
預測太極端,常常是因為忘了資訊不完美
假設一個學生的入學測驗:
非常高。
我們預測他的第一年成績時,
可以先做兩件事。
第一:
測驗很高,
所以預測應該高於平均。
第二:
測驗不是完美預測工具,
所以不能把未來成績預測得一樣極端。
也就是:
往平均值拉回一些。
這和前面談過的:
回歸平均
直接接在一起。
如果兩件事情只有中度相關,
第一件事情很極端,
第二件事情通常不應該被預測得同樣極端。
「往平均拉」不是故意保守
這一點很容易被誤解。
假設一個學生表現非常優秀。
有人預測:
「他的未來成績應該高於平均,但可能沒有現在這麼極端。」
另一個人可能覺得:
「你太保守了。」
其實不是。
如果測驗和未來表現不是百分之百相關,
就代表:
除了我們已經知道的能力之外,
還存在其他因素。
因此把預測往平均拉,
不是:
沒有勇氣做判斷。
而是:
把我們不知道的部分也放進預測。
如果預測工具越可靠,就可以預測得越大膽
想像兩種情況。
第一種:
某個測驗和未來結果非常高度相關。
第二種:
只有一點點相關。
如果一個人在第一種測驗裡得分非常高,
未來表現也可以合理預測得比較高。
但如果是第二種,
即使現在分數非常漂亮,
未來預測也應該更靠近平均。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
「現在的資訊有多極端?」
而是:
「這項資訊到底有多少預測力?」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面試最容易讓人忘記「預測力」這件事
一個人坐在你面前。
談吐流暢。
眼神有自信。
回答問題很有條理。
一小時後,
你很容易產生:
「這個人未來一定很強。」
因為你得到了一個完整人物。
可是要判斷面試到底能預測多少未來績效,
不能只靠:
面試當下的感覺。
還需要知道:
過去面試很好的人,
實際工作表現如何?
面試普通的人,
後來又如何?
長期相關到底有多強?
如果公司從來沒有追蹤,
就很容易把:
面試造成的信心
誤認成:
面試真正的預測能力。
簡單模型有時贏過人,不是因為模型知道未來
上一個概念談到:
某些簡單公式在預測工作上,
可以和專家一樣好,
甚至更穩定。
這很容易造成另一個誤解:
「所以模型很會預測世界。」
其實不是。
模型也會錯。
它只是有一個優點:
不會因為故事太吸引人,就突然改變標準。
假設預測未來成績時,
模型固定使用:
過去成績。
標準化測驗。
出席紀錄。
每次都按照同一組權重。
人則可能今天因為:
候選人說話很有魅力
而特別看重表達能力。
明天又因為另一個人的經歷很感人,
重新提高對「企圖心」的評價。
模型不一定看到更多。
它只是:
比較一致。
模型可以減少人的錯,但不能消除世界的不確定
這是最重要的界線。
假設模型已經把:
所有目前有預測力的資訊
都處理得很好。
仍然不代表:
未來已經被算出來。
因為未來有些資訊,
現在根本不存在。
例如一家公司明年的表現,
今天還不知道:
會不會出現新競爭者。
重要客戶會不會離開。
法規會不會改變。
原物料價格如何。
新技術會不會出現。
管理層會不會犯錯。
這些不是:
「資料明明存在,只是我們沒找到。」
而可能是:
事件根本還沒有發生。
再好的模型也無法把尚未發生的新資訊提前讀出來。
有兩種「不知道」,最好分開
第一種是:
缺資料。
例如公司去年營收是多少?
答案其實存在。
只是你還沒查。
把資料找回來,
不確定性就能下降。
另一種則是:
未來本身尚未確定。
例如:
兩年後會不會出現新的重大競爭者?
現在可能沒有任何人知道。
你再查一百份報告,
也不能把它變成完全確定。
這兩種不知道很不一樣。
第一種可以靠:
更多資訊
改善。
第二種只能靠:
機率。
範圍。
情境。
以及未來持續更新。
很多預測錯誤,是把第二種問題當成第一種處理
當事情不確定時,
我們很容易想:
「是不是資料還不夠?」
於是:
再找報告。
再找分析師。
再看一篇預測。
再多收集幾個數字。
資料確實可能改善判斷。
但到某個程度後,
多收集資訊只是讓故事變得:
更完整。
不一定讓未來變得:
更可預測。
這和前面談過的過度自信很接近。
知道越多,
有時會增加:
信心。
但增加的信心,
可能比真正增加的準確度更快。
預測公司未來,就是很好的例子
你可以仔細研究一家公司。
知道:
產品。
財務。
市場。
管理層。
競爭者。
這些研究都很重要。
研究完成後,
你可能有理由判斷:
公司條件優於同業。
但是再往前說:
「所以三年後股價一定是多少。」
中間還隔著非常多未知事件。
公司好不好,
和:
市場最後願意用什麼價格交易,
本來就不是同一個問題。
所以完整分析最終仍然需要留下:
不確定性。
好的預測,應該長得像範圍,而不是一句斷言
假設有人問:
「這個專案多久能完成?」
最有吸引力的答案是:
「六個月。」
簡單。
明確。
方便做計畫。
但如果現實中:
需求還可能修改。
技術還沒有完全驗證。
團隊人力可能變動。
六個月就只是一個:
單點預測。
更完整的說法可能是:
正常情況:
6~8 個月。
如果核心技術需要重做:
可能 10~12 個月。
如果需求繼續增加:
時間還需要重新評估。
這樣聽起來比較不乾脆。
但它更誠實地呈現:
世界存在多條可能路徑。
單一數字很方便,也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例如:
「明年營收成長 20%。」
「專案八個月完成。」
「房價五年後上漲 30%。」
「這家公司合理價值 150 元。」
這些數字不是不能使用。
問題是:
一旦數字非常精確,
大腦很容易忘記:
它其實是估計。
150 元聽起來,
會比:
120~170 元
更有知識感。
但有時候後面的範圍,
反而比較符合真正的預測能力。
精確的數字,不等於精確的世界。
規劃工作時,人又特別容易只看自己的故事
假設你準備做一個網站。
你開始列工作:
首頁兩天。
內容三天。
測試兩天。
總共:
一週左右。
整個計畫看起來非常合理。
因為你正在使用:
內部觀點。
也就是仔細研究:
眼前這個專案本身。
這些步驟需要多久?
我們能力如何?
有哪些工作?
內部觀點不是錯。
問題是:
它很容易漏掉:
過去類似專案實際發生過什麼。
外部觀點會先問:「別人以前通常花多久?」
假設同類網站過去有 20 個案例。
原本大家都估:
一個月。
結果真正完成時間通常是:
兩到四個月。
現在你的新專案也估:
一個月。
內部觀點可能說:
「但是我們這一次比較簡單。」
「工具已經改善了。」
「團隊更熟練。」
這些都可能是真的。
但外部觀點會先提醒:
類似事情過去通常沒有大家想像得那麼順利。
所以預測的第一步,
不是馬上講:
「這一次有什麼特殊?」
而是先問:
「這一類事情通常怎麼發展?」
這其實就是基準率再次回來
還記得前面談過:
生動個案容易讓基準率消失。
規劃未來也是一樣。
自己的專案非常具體。
我們知道:
團隊是誰。
有哪些功能。
想怎麼做。
所以它看起來非常特殊。
過去其他專案則只是:
一堆統計數字。
大腦自然更想相信:
自己的故事。
但外部觀點會要求我們先看:
類似案例的完成率。
平均時間。
預算超支程度。
失敗比例。
先建立一個合理起點。
再把自己的特殊資訊放進去調整。
「這次不一樣」可能是真的,但需要證據
假設類似專案過去平均:
一年完成。
你的團隊預測:
六個月。
這不一定錯。
也許這次真的有:
更好的工具。
更多人力。
現成模組。
更少功能。
那麼六個月可能合理。
真正的問題不是:
不能認為自己特殊。
而是:
特殊到足以偏離基準率多少?
如果沒有清楚證據,
「我們這次比較厲害」
往往只是:
內部觀點產生的樂觀。
規劃謬誤,就是對自己的計畫太有信心
人很常:
低估完成時間。
低估成本。
高估收益。
這被稱為:
規劃謬誤。
裝潢。
寫論文。
做軟體。
搬家。
創業。
公共工程。
都很容易出現。
不是因為每個人都不會算時間。
而是我們在想未來時,
會想像一個:
事情大致按照計畫前進的版本。
但是現實中,
時間往往被:
等待。
修改。
溝通。
失敗。
重做。
突發事件。
一點一點吃掉。
Kahneman 自己也曾掉進這個陷阱
Kahneman 曾參與一個大型教材計畫。
團隊很有經驗。
大家也認真估計:
大概要多久完成。
從團隊內部看,
計畫進展似乎很合理。
後來有人提出另一個問題:
過去其他類似團隊通常花多久?
答案遠比他們原本估計的時間長,
而且有不少類似計畫甚至最後沒有完成。
這是一個典型的:
內部觀點
遇上:
外部觀點。
即使團隊知道基準率不樂觀,
人還是非常容易相信:
「但我們這次應該不一樣。」
這就是規劃謬誤有多頑固。
外部觀點不是叫你忽略自己的特殊條件
比較好的順序是:
先看:
同類案例通常如何。
建立基準率。
接著再看:
眼前案例有什麼真正不同。
最後再調整。
例如:
同類裝修通常延誤 30%。
你的工程:
材料都已經到貨。
設計已完全確認。
施工隊也確定。
那麼你可以有理由往較短時間調整。
但是如果只是:
「這次應該會順。」
就還不夠。
預測未來時,範圍通常比故事更重要
假設你預測明年營收。
最想得到的答案是:
成長 18%。
但更有用的資訊可能是:
正常情境:
10~20%。
如果重要客戶加入:
可能超過 25%。
如果市場衰退:
可能接近 0%。
接著再問:
哪些訊號出現時,
要更新原本預測?
這種預測不像一句:
「明年就是 18%。」
那麼有氣勢。
卻更符合:
世界會產生新資訊。
預測不是一次完成,而是不斷更新
很多人把預測想成:
今天做出答案。
一年後看對不對。
其實更好的方式是:
今天依現有資訊做預測。
↓
新資訊出現。
↓
更新。
↓
情況再改變。
↓
再次更新。
這不是:
「一直改答案,所以原本不準。」
而是機率判斷本來就應該如此。
如果世界出現新資訊,
卻因為:
「我去年就是這樣預測」
而拒絕修改,
反而是不合理的。
好的預測需要知道「什麼情況下我會改變想法」
例如你認為:
公司明年會成長。
可以同時寫:
如果連續兩季營收下降,
重新評估。
如果主要客戶流失,
原本預測失效。
如果新產品訂單超出預期,
向上調整。
這比單純寫:
「看多。」
更有用。
因為你不只留下答案,
也留下:
什麼證據支持它,以及什麼證據會推翻它。
不確定性不是缺點,而是預測的一部分
一個分析師說:
「我不知道。」
聽起來很弱。
但如果世界真的高度不確定,
「不知道」
有時反而比:
假裝知道
更專業。
真正好的預測不是把所有不確定性消失。
而是能夠告訴你:
哪些部分比較確定。
哪些部分只有大概。
哪些風險很小但後果很大。
哪些資訊出現後需要重新判斷。
有些東西,本來就存在預測上限
明天日出時間,
可以預測得非常準。
明天下午某地區的氣溫,
也能有不錯的預測。
三個月後某天的精確氣溫,
就困難很多。
十年後哪一家新創公司會成為最大公司,
難度又更高。
這些問題並不只是:
資料量不同。
而是:
系統本身的穩定程度、
時間距離、
參與因素,
都不同。
所以不能用同一種:
「只要模型更強,就一定能預測」
的想法處理所有世界。
AI 和更大的資料,也不能讓所有不確定性消失
模型越好,
通常能利用更多規律。
這當然很有價值。
但即使模型非常強,
如果明天會出現一個:
今天沒有任何資訊可以預見的新事件,
模型仍然不可能提前知道全部。
例如:
突發政策。
新的技術突破。
意外事故。
人的臨時決定。
所以更強的模型可以:
縮小不知道的範圍。
卻不代表:
把未來變成完全已知。
預測模型真正的價值,往往是少錯一點
這個標準很重要。
我們很容易期待:
好的模型應該每次都猜對。
但現實裡很多預測工作的真正進步是:
以前平均錯 30%。
現在平均錯 20%。
這已經很有價值。
例如:
需求預測。
醫療風險。
信用違約。
庫存。
天氣。
不需要每個個案都準確,
只要長期錯誤更少,
決策品質就能提高。
所以不要用:
「模型也會錯」
直接得到:
「模型沒用。」
真正應該比較的是:
和其他方法相比,它能不能讓錯誤更小?
同樣地,人會犯錯,也不代表所有判斷都沒價值
《快思慢想》一直談:
偏誤。
錯覺。
不確定性。
但目的不是把最後答案變成:
「反正什麼都不知道。」
真正的方向比較像:
知道哪些資料值得信。
知道哪些環境真的可預測。
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基準率。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預測往平均拉。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給一個範圍。
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承認:
現在還無法知道。
可以把預測拆成四個步驟
遇到重要預測時,
先找:
基準率。
類似情況通常怎麼發展?
接著看:
眼前證據。
哪些地方真的和平均案例不同?
再判斷:
證據有多可靠。
它和未來結果到底有多強的關係?
最後留下:
不確定範圍。
有哪些未來事件現在還不知道?
哪些事情發生後需要更新?
這樣的預測,
通常比從一個漂亮故事直接跳到結論更穩。
放回《快思慢想》的整體脈絡來看
前面一路談到:
小樣本容易製造故事。
極端結果會回歸平均。
代表性讓「很像」變成「很可能」。
過度自信讓完整故事產生過強信心。
專家直覺只有在有規律、能得到良好回饋的環境裡,
才比較可信。
再往前走一步,
就會得到:
即使已經使用最好的資訊和合理模型,仍然有一部分未來無法被準確預測。
所以真正成熟的預測,
不是假裝不確定性不存在。
而是:
把它放進答案裡。
世界比故事複雜,也比單一數字複雜
人很喜歡一條線:
A 發生。
所以 B 發生。
最後得到 C。
這樣的世界很好理解。
但現實通常更像:
A 可能發生。
B 也可能發生。
某個沒想到的 D 突然出現。
最後結果變成 E。
這並不表示預測毫無意義。
而是提醒:
預測永遠是在有限資訊下,替多種可能性分配合理的重量。
真正值得留下的,不是「未來無法預測」
比較完整的理解是:
有些東西可以預測得很好。
有些只能預測大概。
有些暫時幾乎無法預測。
真正困難的是分辨三者。
所以遇到一個非常肯定的未來判斷時,
可以多問幾句:
這類事情本來有多容易預測?
過去相似案例通常怎麼發展?
眼前資料和未來結果的關係有多強?
有哪些事情現在根本還不知道?
如果答案錯了,最可能是哪個假設出了問題?
能回答這些問題,
通常比只得到一句:
「一定會發生」
更有價值。
因為好的預測不是把世界說得很確定。
而是讓我們在一個本來就不確定的世界裡,
比原本少錯一點,也更早知道什麼時候該改變想法。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