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20 課
生活中的我,和記得生活的我
假設你去旅行兩週。
大部分時間都很舒服。
每天慢慢吃早餐、散步、看風景,沒有發生什麼特別戲劇性的事情。
其中一天,你看到非常漂亮的景色。
最後一天卻遇到班機延誤,回程非常疲累。
幾個月後,有人問你:
「那次旅行快樂嗎?」
你很可能不會重新計算十四天裡,每一個小時究竟有多愉快。
你想到的,可能是那個最漂亮的景色,以及最後一天的疲累。
然後回答:
「滿好的,只是最後有點掃興。」
這裡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如果前十三天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很好,最後一天真的應該擁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
Daniel Kahneman 在研究幸福、經驗與記憶時,把這個問題再往前推了一步。
他認為,當我們談「一個人過得好不好」時,其實可能正在談兩件不同的事情。
一個是:
正在經歷生活的我。
另一個是:
回頭記住生活的我。
通常稱為:
經驗自我
和:
記憶自我。
兩個都是自己。
只是它們對「好生活」的判斷方式並不完全一樣。
經驗自我只存在於正在發生的現在
經驗自我關心的問題很直接:
我現在感覺怎麼樣?
舒服嗎?
焦慮嗎?
累嗎?
無聊嗎?
開心嗎?
疼痛嗎?
生活真正發生時,其實就是由大量這樣的片刻組成。
今天早上的半小時。
午餐的一小時。
下午工作的幾個小時。
晚上休息的時間。
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
當下的感受發生過,就成為我們真正活過的一部分。
如果從經驗自我的角度看人生,一段生活過得好不好,很大程度取決於:
那些真正被活過的時間,整體感受如何。
記憶自我面對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記憶自我不可能保存人生的每一分鐘。
我們不會記得去年三月某個普通星期二下午三點四十分正在做什麼。
大量生活會消失。
最後留下來的通常是:
幾個重要事件。
一些強烈情緒。
某些轉折。
一些結尾。
以及我們後來替這些事情整理出的故事。
所以記憶自我比較像是在回答:
「那段人生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一段人生?」
這和:
「那段時間裡,我每一天實際過得怎麼樣?」
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
記憶不是經驗的完整保存,而是經驗的摘要
上一個概念談到峰終定律。
我們回顧一段經歷時,往往特別受到:
最強烈的時刻
以及:
結尾
影響。
同時還可能出現:
時長忽略。
也就是一段經歷究竟維持多久,未必會按照時間長度等比例進入最後評價。
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會看見:
經驗自我活過的是完整過程,記憶自我留下的卻是一份壓縮後的摘要。
摘要當然有用。
不然大腦根本沒有辦法保存人生。
但只要經過壓縮,就一定會有一些內容被放大,也有大量內容被忽略。
「過得很好」和「覺得自己過得很好」可以同時不同
這是兩個自我最值得理解的地方。
一個人每天大多過得舒服:
睡眠足夠。
工作壓力可以承受。
有人可以聊天。
有自己的時間。
真正生活中的感受並不差。
但如果問他:
「你對自己的人生滿意嗎?」
他仍然可能回答:
「沒有。」
因為人生滿意度不是只看當下情緒。
它還可能受到:
是否達到目標。
收入。
成就。
關係。
身份。
社會比較。
對未來的期待。
影響。
於是就可能出現:
每天其實過得不錯,卻覺得人生還不夠成功。
反過來也可能成立。
一個人認為自己的人生非常成功,卻每天長期處在疲累、焦慮和壓力之中。
所以「人生評價」和「日常經驗」最好不要混成同一件事。
問「你現在快樂嗎?」和「你的人生幸福嗎?」不是同一題
第一個問題比較接近經驗自我。
它問的是:
現在的感受。
第二個問題則要求大腦對整個人生做出總結。
這時我們必須從大量資訊裡挑出一些內容:
工作怎麼樣?
家庭怎麼樣?
是否達成自己的目標?
對未來是否滿意?
然後形成一個整體故事。
所以即使都使用「幸福」這個詞,研究者實際上可能測量的是不同東西。
一種比較接近:
當下的情緒品質。
另一種比較接近:
對自己人生的整體評價。
Kahneman 後來特別重視這個區別。
因為如果不把兩者分開,很多關於「什麼讓人幸福」的研究結果會混在一起。
幸福不只是一個分數
我們很容易想像: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固定的幸福值。
例如:
今天幸福度 7.2。
今年幸福度 8.1。
實際上沒有這麼簡單。
「現在感覺怎麼樣?」
「昨天大部分時間感覺怎麼樣?」
「你對人生有多滿意?」
「如果重新選一次,你還會選現在的人生嗎?」
這些問題都和幸福有關。
卻可能得到不同答案。
所以談幸福時,最好先知道:
到底正在測量哪一種幸福。
否則我們可能拿一種答案,去解釋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問題。
Kahneman 後來開始研究「每天真正過得怎麼樣」
如果只問:
「你整體對人生滿意嗎?」
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但它不能完整告訴我們:
這個人每天真正經歷了什麼。
所以 Kahneman 和研究者後來發展像:
日重建法
這類研究方式。
做法不是只請人替整個人生打分數,而是把昨天重新拆開。
早上做什麼?
接著做什麼?
和誰在一起?
每一段時間感覺如何?
這樣才能更接近:
經驗自我的生活。
因為人生不只是最後對自己說:
「我過得很好。」
還包含說這句話以前,真正度過的那些時間。
日常生活裡,小事情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
從記憶自我的角度看人生時,我們很容易重視:
升職。
買房。
旅行。
獲獎。
重大成就。
人生轉折。
因為這些事情很適合變成故事。
但是經驗自我每天面對的,往往是一些沒有那麼戲劇性的事情:
睡得好不好。
通勤舒不舒服。
工作中是不是一直被打斷。
有沒有可以休息。
和身邊的人相處是否自在。
每天有沒有自己的時間。
這些事情很少成為「人生大事」。
可是它們會反覆發生。
一次兩次看起來很小。
每天發生,累積起來卻可能占掉人生非常大的比例。
所以一個選擇有沒有真正改善生活,不能只看它:
聽起來多重要。
還要看:
它每天會出現多久。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常見的錯覺:聚焦錯覺
Kahneman 在研究幸福時,還談到一個很重要的現象:
聚焦錯覺。
可以簡單理解成:
當你正在思考某件事情時,它對人生的重要性會被放大。
假設你現在一直思考:
收入。
你很容易覺得:
如果收入提高很多,整個人生都會明顯改善。
如果你正在思考:
住在哪裡。
你又可能覺得:
搬去天氣更好的地方,生活一定完全不同。
問題是:
未來真正生活時,你不會每一分鐘都在注意自己的薪水或所在地區。
你還會注意:
今天睡得好不好。
工作順不順。
和誰吃飯。
有沒有煩人的事情。
身體舒不舒服。
等一下要做什麼。
現在占滿注意力的一件事,未來可能只占生活的一小部分。
「如果我得到它,一切都會不一樣」往往太簡單
買到一間房。
升到某個職位。
達到某個收入。
搬到某個城市。
完成某個目標。
這些事情當然可能真的改善生活。
聚焦錯覺並不是說:
它們都不重要。
真正的問題是:
我們在還沒得到它以前,很容易把它對整體生活的影響想得太大。
因為那一刻,
注意力幾乎全部放在:
「有它」
和:
「沒有它」
的差別。
等真正得到之後,
生活重新恢復成:
很多不同事情同時存在。
那件原本非常突出的事,也慢慢變成日常背景的一部分。
人還有一個能力:適應
這也是幸福預測非常困難的原因。
一件好事剛發生時,
可能非常開心。
但過一段時間後,
它會慢慢變成:
正常。
新的生活基準。
注意力不再一直停在上面。
負面變化也可能出現某種程度的適應。
當然,不同事件差異很大。
有些傷害會長期影響生活,不能簡單說人一定會適應。
真正需要記住的是:
人在預測未來感受時,常常低估自己的注意力會移動,也低估某些變化最後會變成日常。
所以現在想像中的巨大快樂或巨大痛苦,未必會永遠以相同強度存在。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不太會預測自己的未來情緒
人在想像未來時,通常會把焦點放在:
那件改變。
如果升職:
就想像升職。
如果搬家:
就想像新房子。
如果失去某樣東西:
就一直想像失去。
但真正的未來還包含無數其他事情。
Kahneman 對幸福研究的重要提醒之一,就是:
不要把一個改變,誤認成整個未來生活。
它只是未來生活的一部分。
兩個自我也可能想要不同的東西
經驗自我可能偏好:
舒服。
休息。
少一點壓力。
有自己的時間。
記憶自我則可能偏好:
重要成就。
值得說的故事。
人生意義。
完成困難的目標。
這不是誰對誰錯。
很多真正值得做的事情,本來就不會讓每一分鐘都舒服。
學習。
養育孩子。
完成長期工作。
創作。
照顧家人。
都可能包含大量辛苦。
但多年後回頭看,仍然覺得非常重要。
所以不能因為經驗自我存在,就把人生變成:
只追求每一分鐘舒服。
反過來,也不能只替未來的故事活著
如果一個人所有選擇都只在追求:
成就。
履歷。
身份。
別人怎麼看。
未來回頭是不是很精彩。
卻讓每天真正生活的自己長期:
睡不好。
沒有時間。
一直焦慮。
一直疲累。
那麼也可能犧牲了人生很大的一部分。
因為人生故事雖然重要,
但真正被活過的,
仍然是:
一個又一個普通日子。
很多人生時間甚至根本不會成為記憶。
但它們當下仍然真實發生過。
所以「好生活」可能需要同時看兩個方向
一個方向問:
我每天真正怎麼過?
另一個方向問:
我希望自己這一生最後成為什麼樣的故事?
只問第一個問題,
可能缺少:
方向和意義。
只問第二個問題,
又可能忽略:
真正生活的成本。
如果兩個答案長期完全衝突,
就值得重新看看選擇。
做重大決定時,可以把問題拆成兩層
例如面對一個重要選擇,
可以先問:
它會怎麼改變我的人生故事?
再問:
它會怎麼改變我每天真正過的時間?
第二個問題特別重要。
因為很多選擇在紙面上非常漂亮,
真正落到日常生活後,
可能完全是另一件事。
而有些看起來普通的改善,
因為每天都會出現,
長期反而帶來非常大的影響。
普通的一天,其實是人生最常見的樣子
我們回顧人生時,
容易想到:
畢業。
第一次工作。
重要旅行。
成功。
失敗。
重大決定。
可是人生真正的大部分時間,
並不是這些高潮。
而是:
某個普通星期二。
起床。
工作。
吃飯。
休息。
和人說話。
睡覺。
然後下一天再來。
記憶自我不太會保存這些日子。
但經驗自我確實活過它們。
所以如果一個選擇會反覆影響:
每一個普通星期二,
它的重量可能比一個偶爾出現的漂亮故事更大。
這裡也能重新理解「峰終定律」
峰終定律並不只是:
「最後要安排好一點。」
更深的一層是:
記憶自我對人生的評價,本來就不是經驗自我全部時間的總和。
記憶自我會選擇。
壓縮。
整理。
建立故事。
所以我們做未來決定時,
其實很可能是:
由記憶自我讀取過去的摘要,
再替未來的經驗自我安排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
我們有時候會重複選擇一件記得很好、但實際做起來很累的事情。
因為真正負責做決策的,
常常是保存故事的那個自己。
《快思慢想》走到這裡,又回到了注意力
整本書一直在談:
人不可能同時處理所有資訊。
系統一必須快速選出:
眼前最突出的東西。
這種限制不只影響:
機率。
投資。
預測。
判斷。
甚至連:
「我幸福嗎?」
這種看起來非常個人的問題,
也會受到同一套心理機制影響。
我們會依照:
現在最容易想到什麼,
來替一個非常複雜的人生下結論。
甚至人生滿意度,也不一定是腦中早就存在的固定答案
如果有人突然問:
「你對人生有多滿意?」
你不一定是在腦中找到一個原本就保存好的:
7.3 分。
更可能是當場開始整理。
最近工作如何?
家庭如何?
現在心情如何?
剛剛想到什麼?
身邊的人怎麼樣?
這些當下容易取得的資訊,
都可能影響答案。
也就是說:
連我們對自己人生的整體評價,都可能部分是在回答問題的那一刻被建構出來。
這和《快思慢想》前面談過的很多現象其實非常一致。
系統一從來沒有消失
即使問題已經從:
「這個數字是多少?」
變成:
「我的人生幸福嗎?」
系統一仍然會:
找故事。
抓重點。
依賴容易想到的資訊。
忽略沒有出現在注意力中的內容。
所以理解兩個自我,並不是突然換了一本書。
它其實是前面所有心理機制,最後進入:
生活本身。
知道偏誤,不代表從此不會犯錯
讀完:
定錨。
可得性。
代表性。
回歸平均。
過度自信。
損失規避。
框架。
稟賦效應。
沉沒成本。
機率權重。
峰終定律。
我們仍然會被這些東西影響。
Kahneman 對這件事其實並不特別樂觀。
系統一不會因為學會一個名詞就停止運作。
我們也不可能每做一個小選擇都啟動完整分析。
真正比較可能改善的,是:
在重要決定上,比以前多一點辨認錯誤的能力。
慢思考真正有價值的地方,是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出場
日常生活大部分時間,
我們需要系統一。
否則光是決定:
今天走哪條路。
午餐吃什麼。
怎麼回一句普通的話。
都會耗掉大量精力。
所以《快思慢想》不是要求:
所有事情都慢慢想。
比較實際的是:
當決定具有:
重大金額。
長期影響。
難以反悔。
高度不確定。
強烈情緒。
或者明顯存在偏誤風險時,
讓系統二多工作一下。
多出一個問題,有時就已經很有用
看到一個價格時:
這是不是錨?
聽到一個成功故事時:
基準率是多少?
覺得某人很像成功者時:
很像,真的代表很可能嗎?
投資虧損時:
如果今天是現金,我還會買嗎?
不想退出時:
我是在看未來,還是被過去投入綁住?
專家非常有信心時:
這個環境真的能培養可靠直覺嗎?
對人生做重大選擇時:
它會讓我的故事變得更好,還是也會讓我的日常變得更好?
這些問題不會讓人永遠正確。
但它們能讓原本自動發生的判斷,
多出一個重新檢查的機會。
最後留下的是兩個都不能忽略的自己
經驗自我提醒我們:
人生真的發生在每天被活過的時間裡。
記憶自我則提醒:
人也需要把生活組成有意義的故事。
一個只活在現在。
一個把過去帶到未來。
沒有必要強迫其中一個贏。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能不能讓每天真正生活的自己,不要長期付出過高代價;
也讓多年後回頭看的自己,覺得那些時間有自己珍惜的方向。
《快思慢想》最後留下的問題,因此不只是:
「人為什麼會判斷錯?」
而更接近:
「既然知道大腦會用這些方式理解世界,我要怎麼做出比較值得的選擇?」
我們無法關掉系統一。
也無法把人生變成一張完全正確的計算表。
但可以在少數真正重要的地方,
知道:
什麼時候應該相信直覺。
什麼時候應該找基準率。
什麼時候要重新看機率。
什麼時候不要讓過去綁住未來。
以及:
什麼時候該同時問問兩個自己。
現在真正生活的我,過得怎麼樣?
未來回頭記住這段生活的我,又希望留下什麼?
這兩個問題放在一起,
比單純追求:
「快樂」
或:
「成功」
都更接近 Kahneman 最後想留下的思考。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