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會一直重複同樣的問題？

有些問題最讓人挫折的地方，不是第一次發生，而是你明明已經知道結果，下一次卻還是走進差不多的地方。

明明知道這種人不適合自己，還是被同一類型的人吸引。

明明知道喝酒之後事情通常會變得更糟，難受的時候還是想喝。

明明每次都告訴自己「下次不要再這樣」，等到類似情境出現，熟悉的反應又自己跑了出來。

Charlotte 就是這樣走進 Lori 的治療室。

她二十多歲，生活表面上並沒有完全失控。她有工作、有朋友，也有感情生活。

她一開始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多嚴重的問題。

但 Lori 聽久了之後發現，Charlotte 的人生裡有幾件事情一直重複。

她會喝很多酒。

她總是喜歡上不太適合她的男人。

而且每當治療快要碰到比較深的地方，她也有辦法把話題移開，或者暫時離開治療。

事情看起來不同，底下卻像在播放同一個故事。

Charlotte 說自己想要穩定，真正吸引她的卻是不穩定

Charlotte 當然不是故意想讓自己的感情生活變糟。

她其實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她希望遇到一個可靠的人。

希望對方願意承諾。

希望兩個人可以有真正的親密關係。

如果把條件寫在紙上，這些要求一點也不奇怪。

問題出現在真正遇見人的時候。

那些穩定、可靠、看起來符合條件的男人，常常沒有辦法讓她產生強烈的感覺。

她會覺得少了什麼。

沒有火花。

沒有那種讓人一直想著對方的感覺。

相反地，那些態度不確定、一下靠近一下離開，甚至明顯可能帶來麻煩的人，卻特別容易吸引她。

其中一個人，就是她在治療室外的候診區遇到的男人。

Lori 在書裡稱他為「The Dude」。

兩個人在等待治療時開始注意彼此。

這原本只是一個偶然的小插曲。

可是 Charlotte 很快開始對他產生興趣。

問題是，這個男人並不是一個清楚、穩定、已經準備好進入關係的人。

他的感情狀況並不單純。

照 Charlotte 自己說過的標準，他其實並不符合她想找的伴侶。

但她偏偏被吸引了。

人說自己喜歡某一種「類型」，背後有時是熟悉感

我們平常說：

「他就是我的菜。」

「我好像都會喜歡這種類型的人。」

通常會以為這只是外貌、個性或興趣上的偏好。

Lori 在 Charlotte 身上看到的卻更深一層。

有時候我們所謂的「有感覺」，其實包含了一種很強的熟悉感。

而熟悉，不一定代表舒服。

更不一定代表健康。

Charlotte 成長的家庭並不穩定。

她很早就學會，親近一個人並不代表那個人會一直在。

有些時候可以得到關心，有些時候又突然失去。

快樂並不是一件可以放心享受的事情。

當一個孩子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裡，他會慢慢學會一套關於關係的規則：

不要太放心。

好的事情可能隨時會消失。

如果一切太平靜，反而要開始擔心。

長大以後，Charlotte 的理智當然會說：

「我要找一個可靠的人。」

但她的情緒系統早就熟悉了另一種關係。

不確定。

等待。

猜測。

一下得到，一下失去。

所以當一個人真的很穩定、態度很明確，她反而不一定覺得安全。

有時甚至會覺得無聊。

真正讓她心跳加快的，是那種她從小就非常熟悉的不確定感。

熟悉的痛苦，有時比陌生的幸福更容易接受

這聽起來很矛盾。

如果一個人過去因為不穩定受過傷，為什麼長大以後還會再次靠近不穩定的人？

精神分析裡有一個概念叫做「重複強迫」。

簡單來說，人有時會在現在的生活裡，不知不覺重新創造過去熟悉的情境。

不是因為喜歡痛苦。

也不是因為真的想再受一次傷。

其中一個可能的心理動力是：

這一次，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小時候沒有辦法讓一個忽近忽遠的人穩定留下來。

長大之後，如果找到另一個相似的人，也許這一次可以讓他留下。

以前無法修好的關係，好像可以在新的關係裡重新試一次。

問題是，如果選擇的仍然是一個難以親近、無法穩定投入的人，最後常常又得到熟悉的結果。

於是心裡原本的想法反而再次被證明：

你看，最後果然還是會被留下。

人就這樣重新走了一次舊路。

「我怎麼又遇到這種人？」有時不能只看對方

這並不是說，一段糟糕的關係都是受傷那一方造成的。

別人的欺騙、冷淡、不負責任，仍然是對方需要負責的事情。

心理治療也不是把所有責任推回來談者身上。

Lori 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當不同的人一再把我們帶到非常相似的結局時，有沒有什麼模式值得看一看？

假設一個人過去十年交往過三個完全不同的人。

三個人的工作不同、外表不同、個性看起來也不同。

可是關係最後都變成：

對方不願意承諾。

自己拼命等待。

對方偶爾給一點希望。

自己因此又留下來。

那麼值得看的就不只是：

「為什麼我運氣這麼差？」

還可以多問一句：

「這種關係裡，有什麼東西一直讓我覺得很熟悉？」

這個問題很難。

因為它把注意力從「這一次發生了什麼」，拉到「我的人生裡是不是一直有某種東西在重複」。

Charlotte 也花了很長時間才開始看到這件事。

她重複的不只有感情

Charlotte 的另一條線，是喝酒。

她原本並不認為自己有嚴重的酒精問題。

喝酒是社交的一部分。

朋友也會喝。

年輕人出去玩本來就會喝。

如果只看每一次單獨的事件，似乎都可以找到解釋。

今天工作很累。

這次是朋友聚會。

那次心情不好。

又或者只是剛好喝多了一點。

可是治療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分散的事件放在一起看。

當 Lori 把時間拉長，她看到的已經不是某一次喝多。

而是一種模式。

難受時喝。

關係混亂時喝。

事情出問題之後後悔。

過一陣子，又重新開始。

這和 Charlotte 的感情模式其實有很相似的地方。

每一次她都可以解釋「這一次為什麼不一樣」。

可是最後的結果卻一次又一次靠近同一個地方。

為什麼旁人看得出來，當事人卻看不見？

站在外面的人常常會很著急。

朋友可能已經說過很多次：

「他就是不會改。」

「你不要再找他了。」

「你每一次都說這是最後一次。」

對當事人來說，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人做決定時，並不是坐在桌前冷靜比較所有資料。

很多選擇是在熟悉的感覺裡發生的。

而且我們非常會替自己的決定找到理由。

這個人和上一個不一樣。

這一次他是真的遇到困難。

他其實很在乎我，只是不擅長表達。

我這一次知道怎麼處理了。

每一句話單獨拿出來，都可能成立。

但治療師比較關心的是：

把十次放在一起之後，還看到了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心理治療需要時間。

一次談話常常只能看到一次事件。

很多次談話之後，才開始看到一個人的模式。

更麻煩的是，穩定反而可能讓 Charlotte 不舒服

有一次 Charlotte 遇到了一個比較接近她口中「理想對象」的男人。

對方相對穩定。

沒有那些熟悉的混亂。

照理說，這應該正是她一直想要的人。

結果 Charlotte 沒有特別想繼續。

她覺得兩個人沒有什麼「化學反應」。

這裡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我們感覺到的「化學反應」，一定是在告訴我們誰最適合自己嗎？

不一定。

有些強烈吸引力，可能來自真正的契合。

但有些吸引力，也可能是某種熟悉的心理模式被啟動了。

如果一個人從小習慣的是「愛和不確定一起出現」，那麼真正穩定的關係一開始可能反而很陌生。

陌生不一定會讓人覺得安全。

有時候陌生會讓人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於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痛苦的模式因為熟悉，看起來像有感覺。

健康的關係因為陌生，看起來反而像沒感覺。

這也是改變困難的地方。

我們不是單純離開壞的東西、走向好的東西。

有時候我們還必須學著忍受「好的東西一開始很陌生」。

Lori 沒有直接命令 Charlotte 離開那個男人

如果朋友坐在旁邊，可能很想直接說：

「不要再跟 The Dude 見面了。」

Lori 當然也看得到危險。

可是心理治療有一個麻煩的地方。

治療師不能替一個人把人生過完。

就算 Lori 告訴 Charlotte 正確答案，Charlotte 也未必真的改變。

甚至可能產生另一個問題：

Charlotte 把決定交給 Lori。

成功了，是 Lori 選的。

失敗了，也是 Lori 要負責。

這樣她仍然沒有真正學會觀察自己的選擇。

所以 Lori 常常把問題再交還給她。

你感覺到了什麼？

你想要的是什麼？

這和以前有什麼相似？

當治療開始有效，來談者不是越來越需要治療師替自己決定。

而是慢慢變得更能看見：

「原來我又走到這裡了。」

以前完全自動發生的事情，第一次出現了一點空隙。

而改變，就從這個空隙開始。

看見模式，不代表模式會立刻消失

Charlotte 後來並不是因為知道「重複強迫」這四個字，就突然不再喜歡不適合的人，也不再想喝酒。

這一點很重要。

知道原因和真正改變，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人可以非常清楚自己的問題，下一星期還是做同樣的事情。

甚至可以一邊做，一邊知道：

「我現在又來了。」

乍看之下，好像沒有進步。

但其實已經有一點不同。

原本是：

事情發生 → 自動反應 → 得到熟悉的結果。

慢慢可能變成：

事情發生 → 發現熟悉的反應正在出現 → 還是做了。

再後來可能是：

事情發生 → 發現模式 → 猶豫一下 → 做出不同選擇。

真正的改變常常不是一次巨大的頓悟。

而是「自動」和「行動」之間的距離一點點變長。

Charlotte 最後開始做的，是改變自己的那一邊

隨著治療繼續，Charlotte 慢慢承認自己的飲酒不只是普通社交。

她開始願意面對酒精真正造成的影響，並走向更正式的成癮治療。

她和男人的關係也開始出現變化。

最重要的並不是 The Dude 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是 Charlotte 開始接受一件以前很難接受的事：

她沒有辦法把一個不願意改變的人，愛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她能改變的是自己的選擇。

甚至連原本會讓她遇到 The Dude 的治療時間，她也願意調整。

這看起來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

但如果一個人過去總是在等待別人變成自己需要的樣子，那麼主動離開熟悉的情境，就是很大的變化。

很多「命運」，其實是沒有被看見的模式

人很容易把反覆發生的事情叫做命運。

「我就是會遇到這種人。」

「我的工作永遠都是這樣。」

「我可能就是沒有辦法維持關係。」

「我天生就是容易把事情搞砸。」

可是治療提供了另一種看法。

也許有些事情確實是運氣。

有些是環境。

有些是別人造成的。

但其中也可能有一部分，是我們一直帶著同一套期待、同一套防衛方式、同一種熟悉感進入不同的情境。

於是換了人，故事卻沒有真的換。

Charlotte 的故事讓一件事情變得很清楚：

人不一定會選擇最讓自己快樂的東西。

人常常先被最熟悉的東西吸引。

而熟悉和安全，其實是兩回事。

心理治療真正想做的，也不是叫一個人責怪過去的自己。

那些模式通常都有來源。

在某一段人生裡，它甚至可能曾經幫助一個人活下來、避免失望、降低受傷。

只是到了現在，它已經不再適合。

看見重複的意義，是讓原本只能重演的故事，第一次出現另一種可能。

不是保證下一次一定不會再走回去。

而是當熟悉的路再次出現在面前時，終於有機會認出它。

然後問自己：

我是真的想往這裡走，還是只是因為我以前一直都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