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3 課
為什麼明明想改變,卻又害怕改變?
Rita 第一次坐在 Lori 面前時,已經六十九歲。
她對自己的人生幾乎沒有什麼期待。
三段婚姻都失敗了,和四個已經長大的孩子關係疏遠,平常也沒有什麼真正親近的人。每天醒來,生活像是在把時間消耗掉,而不是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她告訴 Lori,自己已經想好了。
她會給人生最後一年。
如果到了七十歲,一切還是沒有改變,她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這句話讓治療立刻變得非常沉重。
Lori 面對的不是一個單純「最近心情不好」的人。
Rita 幾乎已經替自己的人生下了結論:
我活了這麼久。
該試的都試過了。
事情不會再變好了。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隨著治療進行,Lori 慢慢發現另一件事。
Rita 一方面非常希望人生改變。
另一方面,當改變真的開始靠近,她又會拼命把它推走。
她真正羨慕的,是門外那個普通家庭
Rita 獨自生活。
在她家附近,有一戶她經常注意的家庭。
父母和孩子一起生活,看起來有說有笑,家裡總有一些日常的小動靜。
對很多人來說,那可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生活。
對 Rita 卻不是。
她會注意他們。
會想像他們的生活。
甚至會因為看到他們親近而產生憤怒。
因為那個家庭一直提醒她一件事:
她想要的東西,別人好像很自然就擁有了。
她曾經結婚。
也曾經有自己的孩子。
但她沒有得到自己想像中的家庭。
第一任丈夫酗酒,而且有暴力行為。
孩子們也在那個家庭環境裡受到傷害。
Rita 後來對自己當時沒有保護孩子有很深的罪惡感。
孩子長大之後,也因此與她疏遠。
所以當她看著別人的家庭時,感受到的不只是孤單。
裡面還混著羨慕、後悔、自責,以及一種非常強烈的念頭:
「我已經錯過了。」
後悔可以讓人改變,也可以讓人永遠留在過去
人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之後,很自然會想:
「如果當初……就好了。」
如果當初離開那段婚姻。
如果當初保護孩子。
如果當初做了不同的決定。
這種想法原本有它的作用。
後悔可以提醒我們:
這個結果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次,我想做得不一樣。
但 Rita 的後悔已經不是提醒。
它變成了判決。
她不是在想:
「我以前做錯了事情。」
而是逐漸變成:
「我把人生搞砸了,所以我沒有資格再得到好的事情。」
兩句話看起來很接近,心理上的結果卻完全不同。
第一句仍然保留未來。
一個人可以承認自己做錯事,也可以決定接下來怎麼活。
第二句卻把錯誤變成了身分。
只要相信「我就是一個不值得幸福的人」,任何好的事情出現時,就會變得很難接受。
這也是 Lori 後來在 Rita 身上不斷看到的東西。
她嘴上說想要第二次機會。
但她內心有另一部分,似乎認為自己不應該得到第二次機會。
真正的改變,會破壞我們熟悉的世界
我們常把「想改變」想得太簡單。
不喜歡現在的生活,那就改。
不喜歡現在的關係,那就離開。
不喜歡現在的工作,那就換。
問題是,人並不是只會抗拒痛苦。
我們也會抗拒陌生。
即使現在的生活很不好,只要已經過了十年、二十年,它仍然有一個優點:
我們知道明天大概會發生什麼。
Rita 很孤單。
但她已經非常熟悉孤單。
她知道怎麼在孤單裡生活。
她知道早上起床要做什麼。
知道怎麼把一天耗掉。
知道晚上還是只有自己。
這樣的人生很痛苦,但它可以預測。
反過來,如果真的讓另一個人靠近,事情突然就變得不可預測了。
對方可能喜歡她。
也可能拒絕她。
可能留下。
也可能離開。
可能帶來快樂。
也可能再次帶來傷害。
於是,原本非常想離開的舊生活,突然出現一個奇怪的優點:
至少它不會讓人意外。
Myron 出現後,Rita 反而更慌了
Rita 的生命裡其實已經出現一個人。
他叫 Myron。
兩人原本是朋友。
Myron 住在她附近,他們可以聊天,相處起來也很自然。
在長期孤單之後,Rita 慢慢發現自己開始在意這個男人。
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如果 Myron 只是普通朋友,一切都很安全。
但只要承認自己喜歡他,就會出現希望。
而希望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
因為只有對未來有所期待,未來才有辦法讓你失望。
當 Myron 後來和別人交往時,Rita 很受傷。
她乾脆切斷聯絡。
從表面看,她是在保護自己。
不要期待,就不會再次受傷。
不要讓他靠近,就不會再次被拋下。
但後來情況又發生改變。
Myron 告訴她,原來他也想和她在一起。
如果 Rita 真正想要的是一段關係,這應該是一個好消息。
結果她沒有立刻高興。
她反而慌了。
甚至想把這個可能性推開。
這時 Lori 看見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
Rita 已經不只是害怕痛苦。
她也開始害怕「可能會幸福」。
因為幸福一旦出現,就會重新打開失去的可能
對一個長期失望的人來說,「什麼都沒有」有時反而比較安全。
如果沒有重要的人,就不會失去重要的人。
如果不去期待孩子回來,就不用再次面對拒絕。
如果不開始新的關係,也不必擔心關係有一天結束。
這種做法的代價當然很大。
它讓人避開失望,也一起避開了快樂。
但心理上的防衛通常就是這樣。
它不是專門替我們創造幸福。
它主要的工作,是避免我們再次遇到曾經承受不了的感受。
所以有些人會說:
「我很想談戀愛。」
真的遇到可以靠近的人,又開始找對方的缺點。
有人說:
「我想換工作。」
真正拿到新的機會,又突然覺得現在的公司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有人一直抱怨自己沒有朋友。
別人邀請他出去時,他又找理由拒絕。
從外面看,很容易覺得:
「你不是自己說想改嗎?」
可是人的內在常常同時存在兩股力量。
一股說:
我不想再這樣了。
另一股說:
可是我至少知道「這樣」怎麼活。
Charlotte 也不是知道自己有問題後,就立刻改變
前面看到的 Charlotte 也是如此。
她逐漸知道自己的飲酒已經不是單純的社交。
也慢慢看見自己總被不穩定的男人吸引。
但「看見問題」沒有讓問題立即消失。
她還是會喝。
還是會靠近 The Dude。
還是會在治療碰到不舒服的地方時想逃開。
Lori 在書中借 Charlotte 的過程介紹心理學家 James Prochaska 等人提出的「改變階段」。
改變通常不是:
發現問題 → 決定改變 → 成功。
中間其實有很長的過程。
一開始,一個人甚至不覺得自己需要改。
接著開始覺得:
「好像真的有問題。」
然後進入一個非常矛盾的階段:
「我知道要改,但是……」
Charlotte 對喝酒就是這樣。
她開始承認它造成問題,但並沒有立刻準備好完全面對。
後來才慢慢減少飲酒,最後願意接受更正式的成癮治療。
即使開始改變,舊模式仍然可能再次出現。
所以改變不是一條直線。
比較像往前走、停住、退回去,再往前一點。
很多人來到治療室時,其實就卡在「但是」
這可能也是心理治療裡最常見的位置。
我想離婚,但是……
我想離開這份工作,但是……
我知道這個人不適合我,但是……
我知道自己應該少喝,但是……
我知道應該跟父母劃清界線,但是……
「但是」後面的東西往往才是治療真正要看的地方。
因為那裡通常藏著改變的代價。
假設真的離開這段婚姻,我會不會一個人?
如果不再用酒讓自己麻木,我要怎麼面對原本被酒壓下去的情緒?
如果不再照父母的期待生活,我還是一個好孩子嗎?
如果承認自己的工作毫無意義,那過去十年怎麼辦?
改變並不是只得到新東西。
每一次真正的改變,都代表某些舊東西要結束。
即使那些舊東西並不好,我們仍然可能為它感到悲傷。
Lori 自己也一直要求答案,因為答案比不確定容易
坐在 Wendell 面前的 Lori,其實也在做類似的事情。
她一開始很想知道:
到底為什麼男友會離開?
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人?
是不是對方有問題?
未來到底還能不能找到伴侶?
她希望 Wendell 能替她把事情說清楚。
只要答案夠明確,好像就能重新掌握生活。
可是 Wendell 沒有給她那麼簡單的答案。
因為 Lori 真正需要學習的,不只是理解上一段關係。
還包括承受一件她非常不喜歡的事:
她不知道接下來的人生會怎樣。
分手以前,她以為自己知道。
她以為未來已經慢慢成形。
分手之後,那個版本消失了。
她重新站在一個沒有劇本的位置。
這和 Rita 面對 Myron 時其實有一點相似。
兩個人害怕的都不只是壞結果。
她們也害怕: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
人有時會自己毀掉機會,因為自己造成的失敗比較容易承受
如果事情最後一定可能失敗,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自己重新得到控制感:
在結果發生以前,先把它毀掉。
不要等對方拒絕我。
我先拒絕他。
不要等工作證明我能力不足。
我乾脆不要申請。
不要等別人發現真正的我之後離開。
我一開始就不要讓任何人太靠近。
這種自我破壞看起來很不合理,卻能帶來一種假的安全感。
至少結局是我決定的。
Rita 過去已經經歷太多自己無法控制的事情。
所以當 Myron 帶來一個真正的新可能,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放心投入,而是重新關上門。
因為「我自己把他趕走」有時比「我讓他靠近,但不知道最後會怎樣」更容易忍受。
治療不是逼一個人立刻勇敢
Lori 沒有告訴 Rita:
「Myron 很好,你就去跟他在一起。」
那不是治療師能替她做的決定。
更重要的是,就算 Lori 替她做了,Rita 內心害怕改變的部分仍然存在。
所以治療需要做的,是慢慢讓 Rita 看見:
她現在想推開的是什麼?
是真的不喜歡這個人?
還是害怕喜歡這個人?
是真的認為人生沒有可能?
還是如果承認還有可能,就必須重新冒一次風險?
這兩種答案差很多。
真正的選擇,必須等到一個人能分辨它們。
「想改變」和「準備好改變」不是同一件事
這也是 Rita 和 Charlotte 的故事一起說明的事情。
人可以非常討厭自己的現況,卻還沒有準備好離開它。
可以知道什麼比較健康,卻還沒有能力選擇它。
可以真心想改變,同時真心害怕改變。
這並不矛盾。
因為舊生活除了讓人痛苦,也替我們提供了熟悉、身分和可預測性。
真正改變時,我們不只是得到新的生活。
也必須暫時成為一個自己還不熟悉的人。
Charlotte 必須開始想像:
如果我不再依靠酒,也不再追逐那些不穩定的男人,我是誰?
Rita 必須開始想像:
如果我不再只是一個被過去懲罰、孤單等死的人,我還可以成為誰?
Lori 也必須面對:
如果原本規劃好的未來消失了,我接下來要怎麼重新決定自己的人生?
三個人的情況不同,卻都來到同一個位置。
改變真正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往哪裡走。
而是要放開那個雖然不好、卻已經非常熟悉的自己。
當 Rita 的人生後來真的開始慢慢出現新的關係、新的人與新的可能時,最大的改變並不是世界突然對她變好了。
是她開始允許自己不立刻把那些可能性關掉。
她沒有辦法把過去重新來一次。
也沒有辦法保證新的關係不會讓她失望。
她能做的,只是在「我知道這種生活很痛苦」和「我不知道新的生活會怎樣」之間,開始願意往未知的方向多走一點。
很多改變就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因為恐懼消失了。
而是即使恐懼還在,一個人第一次沒有完全照著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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