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4 課
失去的不只是那個人
Lori 一開始一直把自己的痛苦理解成失戀。
男友突然離開。
她沒有準備。
所以她很難過。
這個解釋當然沒有錯。
但坐在 Wendell 面前一段時間之後,她慢慢發現,如果失去的真的只有一個男人,自己的反應似乎比想像中更大。
她不只是想念他。
她失去的是一整個已經在腦中開始生活的未來。
原本以為兩個人會一起老去。
原本以為兒子 Zach 會和這個男人繼續相處。
原本以為接下來幾年的人生方向大概已經確定。
那些事情都還沒有真正發生。
但是在 Lori 心裡,它們已經是人生的一部分。
男友離開的那一天,消失的因此不只有現在。
連未來也一起消失了。
有些東西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仍然可以為它悲傷
這是失去很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我們通常認為,只有真正擁有過的東西才可以失去。
一個人過世。
一段婚姻結束。
工作被裁掉。
房子被賣掉。
這些失去都非常具體,所以旁人很容易理解。
但人也會為「沒有發生的事情」悲傷。
原本以為會出生的孩子。
原本以為可以一起度過的晚年。
已經準備很久卻沒有得到的工作。
原本認為自己會成為的那種人。
甚至只是一個一直相信「有一天一定會實現」的生活。
事情沒有真正發生,不代表它在心理上不存在。
我們每天會預測未來。
會計畫。
會期待。
也會把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放進自己對人生的理解裡。
所以未來一旦被改寫,心理上真的會出現失去。
Lori 原來一直以為自己在問:
「為什麼他要離開我?」
Wendell 卻讓她慢慢看到另一個問題:
「他的離開,還帶走了什麼?」
Wendell 看見的是「未來的失去」
Lori 很想一直談男友。
他說過什麼。
以前有哪些跡象。
為什麼明明知道她有孩子,最後卻拿這件事當成分手的理由。
她的大腦不斷回頭檢查故事,好像只要找到一個足夠完整的答案,就可以讓痛苦停止。
Wendell 沒有否認那些問題。
但他聽見的悲傷比「男友做了什麼」更大。
Lori 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正在往一個方向前進。
現在那條路突然斷了。
這種失去很難處理,因為沒有一個清楚的東西可以告別。
如果是一間房子,可以最後一次走進去。
如果是一個地方,可以拍一張照片。
但要怎麼跟一個「原本以為會有的未來」告別?
它沒有地址。
沒有確切日期。
甚至沒有真正存在過。
可是它仍然需要被哀悼。
Zach 失去的東西又和 Lori 不一樣
分手不只影響 Lori。
她還必須告訴兒子 Zach。
這對 Lori 來說尤其困難。
因為 Boyfriend 並不是只有和她建立關係。
他也進入了 Zach 的生活。
孩子不一定懂成人關係為什麼結束。
他可能只知道:
昨天還存在的一個人,突然不再出現了。
Lori 告訴 Zach 分手的消息之後,Zach 沒有像成年人那樣坐下來分析:
「我現在正在經歷關係喪失,因此產生悲傷。」
他的反應繞到了其他地方。
他開始問香蕉從樹上被摘下來的時候,樹會不會受傷。
後來,他看見以前和 Boyfriend 一起玩的桌遊,也不想再玩了。
從成人角度看,這些反應好像和分手沒有直接關係。
但孩子常常不是用完整的語言表達悲傷。
有些感覺會變成問題。
變成行為。
變成突然討厭一件以前喜歡的東西。
那個桌遊本身沒有做錯任何事。
只是它現在和某個已經離開的人連在一起。
失去會黏在很多不起眼的小東西上
大人其實也一樣。
一段關係結束後,最難過的不一定是分手當天。
有時真正讓人突然崩潰的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走進以前一起去的餐廳。
聽見某一首歌。
在超市看到對方喜歡買的東西。
星期五晚上突然想起,以前這個時間通常會見面。
甚至只是手機出現一個通知,第一秒以為是那個人。
悲傷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失去發生在某一天。
但生活裡還留著幾百個和那個人有關的入口。
你不知道下一個入口什麼時候會出現。
所以失去不像把一件東西從桌上拿走。
比較像那件東西雖然不在了,它原本占據的位置仍然散落在生活的很多地方。
Julie 面對的是另一種更殘酷的「未來消失」
Lori 的治療室裡還有一個人,讓「失去未來」這件事變得更清楚。
Julie。
Julie 三十三歲,是大學教授,也才剛結婚不久。
她第一次發現癌症時,是在蜜月期間。
治療、手術、化療之後,一度得到腫瘤消失的好消息。
那時候她和丈夫 Matt 又開始想像未來。
他們想要孩子。
想重新過正常生活。
想把疾病變成一件已經熬過去的事情。
這不是什麼奢侈的夢。
Julie 想要的只是很多人每天正在過的普通人生。
工作。
婚姻。
孩子。
和丈夫慢慢變老。
但後來癌症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她必須開始接受一件很難理解的事:
不是某一個計畫需要取消。
而是大量原本屬於「以後」的事情,都可能不會發生。
得知自己可能沒有未來時,人失去的是很多個自己
Julie 的悲傷並不只來自「我要死」。
還包括:
我不會成為原本想像中的母親。
我不能陪 Matt 變老。
我看不到朋友以後的人生。
我不能知道自己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時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平常很少意識到,自己其實同時活在很多時間裡。
現在正在吃早餐。
下個月準備旅行。
明年可能換工作。
幾年後也許想搬家。
有一天可能退休。
這些事情不一定真的會發生。
但人就是靠著這些對未來的想像往前活。
Julie 的疾病把這條時間線突然截短。
所以她需要哀悼的,不只是一個生命即將結束。
還有所有不再有機會成為的自己。
「至少你還有……」常常無法真正安慰失去
面對別人的痛苦時,我們很容易想趕快把事情說得好一點。
「至少你們曾經很相愛。」
「至少治療還有希望。」
「至少你還年輕。」
「至少你還有孩子。」
「至少你還有工作。」
說這些話的人通常沒有惡意。
我們只是看見別人難過,會很想立刻把他拉出來。
問題是,這些話有時會讓悲傷的人多承擔一件事:
除了難過之外,還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應該這麼難過。
Julie 當然知道自己生命裡有值得感激的東西。
Lori 也知道自己仍然有兒子、有工作、有朋友。
但「還擁有一些東西」和「沒有失去另外一些東西」並不是同一件事。
感激不能把悲傷抵銷。
快樂也不會證明痛苦不存在。
兩種感受可以同時存在。
心理治療有時不是讓悲傷消失,而是讓悲傷有地方存在
Lori 有一次坐在 Wendell 面前哭了很久。
她自己是治療師,所以腦中很容易出現另一層觀察。
我是不是哭太久?
現在是不是應該開始說點有用的?
Wendell 會不會覺得我很誇張?
我怎麼還沒有好?
她甚至會因為自己的眼淚感到不好意思。
Wendell 沒有急著阻止她。
也沒有把每一滴眼淚都解釋成某個心理學概念。
有時治療真正需要提供的,只是一個人可以不用立刻恢復正常的地方。
這聽起來很簡單,卻很少見。
生活通常一直要求人繼續。
工作還是要完成。
孩子還是要照顧。
帳單還是要付。
別人一開始會關心,過了一陣子也會開始期待:
「應該好一點了吧?」
可是悲傷沒有這種時間表。
它甚至不會按照直線減少。
今天很好,不代表明天不會突然難過。
這星期沒有哭,也不代表下一星期不會因為一件小事重新被拉回去。
我們常常以為痛苦太久,就是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失戀尤其容易出現這種想法。
一開始難過很合理。
一個月後,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振作。
幾個月後,如果還會想起對方,甚至可能開始責怪自己:
「為什麼我還放不下?」
但如果失去的不只是那個人,事情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你可能同時正在放下:
每天聯絡的習慣。
原本一起去的地方。
和對方家庭的關係。
對未來的想像。
「我是某人的伴侶」這個身分。
甚至還有自己原本以為已經做對的人生選擇。
這些東西不會在同一天一起消失。
所以悲傷需要時間,不一定表示一個人拒絕前進。
有時只是因為需要告別的東西,本來就比想像中多。
有些失去甚至沒有被別人承認
還有一種痛苦特別孤單。
事情對自己很重要,但旁人不覺得那算什麼。
一段沒有公開的感情結束。
一個從來沒有真正實現的夢。
和朋友絕交。
寵物死亡。
離開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身體因疾病而失去原本的能力。
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生育。
退休之後失去工作身分。
這些都可能帶來真正的悲傷。
但如果周圍的人不把它當成「值得悲傷的失去」,當事人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位置可以說:
我正在失去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於是痛苦變成私人事件。
外面的世界已經繼續前進,自己卻還留在原地。
心理治療其中一個作用,就是讓這些沒有被承認的失去也可以被說出來。
Julie 和 Matt 甚至沒有辦法用同一種方式悲傷
Julie 的病不只屬於 Julie。
Matt 也在失去。
可是兩個人的位置完全不同。
Julie 正在面對自己的生命結束。
Matt 則正在面對:
有一天,她不會在了。
這兩種痛苦沒辦法完全互相理解。
甚至有一天,兩個人因為癌症爆發了很大的衝突。
Matt 終於承受不了。
他希望哪怕只有一個晚上,可以不要所有事情都圍繞著癌症。
Julie 聽到之後很受傷。
因為癌症就在她身體裡。
她沒有辦法「休息一晚」。
一開始這句話聽起來甚至很殘酷。
但 Lori 幫 Julie 看見:
Matt 不是不愛她。
恰恰可能因為非常愛她,他也正在被失去壓得喘不過氣。
照顧一個將要離開的人,不代表照顧者就不能疲倦、憤怒、害怕或想逃。
每個人都在失去。
只是失去的東西不同。
愛一個人,不代表兩個人必須用同樣的方法面對死亡
Julie 一度甚至開始替 Matt 想像自己死後的生活。
她希望 Matt 以後不要孤單。
甚至想替他的下一段人生先安排一些事情。
表面上看,這是一種非常深的愛。
但其中也包含了一點控制。
如果我能替你安排未來,也許我就不用完全面對:
有一天,我不會存在於你的未來裡。
這正是失去最難接受的地方之一。
有些事情我們不能陪對方走到最後。
也不能替對方決定他之後怎麼活。
Julie 必須慢慢接受,Matt 的悲傷最後會成為 Matt 自己的路。
就像 Lori 無法替 Julie 活完她沒有得到的人生。
治療師能做的不是修正這個事實。
而是陪她待在這個事實旁邊。
悲傷不是一道需要解開的題目
Lori 一開始去找 Wendell時,很像帶著一道題目。
發生了分手。
請找出原因。
找出原因之後,應該就能解決。
可是失去不是這種問題。
有些事情就算完全知道原因,仍然會痛。
就算知道一個人為什麼離開,仍然需要失去他。
就算醫師能完整說明疾病怎麼發展,也不能把 Julie 原本的未來還給她。
這時治療的目的就會改變。
不是:
我要怎麼讓這件事變得沒發生?
而是:
事情已經發生,我要怎麼帶著它繼續生活?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只差一點,實際上完全不同。
第一個問題仍然在和現實談判。
第二個問題開始承認,現實不會因為我們理解它而被撤回。
走出悲傷,不代表最後變得不在乎
很多人會把「走出來」想成:
有一天完全不痛。
完全不想。
所有回憶都變得平靜。
如果做不到,就代表自己還困在過去。
但有些失去不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它們可能一直留在人生裡,只是所占的位置慢慢改變。
剛發生時,它可能占滿整個視野。
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
晚上睡前最後一個想到。
生活裡所有事情都被它染上一層顏色。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其他東西慢慢重新長回來。
工作。
朋友。
新的關係。
普通的星期二。
一頓好吃的晚餐。
一件值得期待的小事。
失去還在。
但它不再是全部。
Lori 慢慢明白,她真正需要告別的是那個版本的人生
Boyfriend 的離開當然讓她痛苦。
但當她不再只問「他為什麼離開」,她才開始看到自己真正正在失去的東西。
那個已經安排好的未來。
那個相信自己終於找到伴侶的自己。
以及一種「人生大概知道接下來怎麼走」的安全感。
承認這些之後,痛苦沒有立刻消失。
但悲傷終於比較有形狀了。
她不再只是在追趕一個已經離開的男人。
她是在跟一個沒有發生的人生告別。
Julie 面對的失去比 Lori 殘酷得多。
但兩條故事放在一起,讓一件事情變得非常清楚:
人的悲傷不能只用「失去了誰」來衡量。
因為每一個重要的人、每一段重要關係,都會連著一部分未來。
當那個人離開時,我們有時連那個未來一起失去。
所以真正的哀悼,不只是接受「他已經不在」。
還要慢慢接受:
原來我以為會發生的那些事,也不會照原來的方式發生了。
這也是為什麼失去需要時間。
我們不是只跟一個人說再見。
有時候,我們是在跟很多個還沒來得及發生的明天說再見。
然後在原本的未來消失之後,一點一點重新想像:
接下來的人生,還可以長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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