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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5 課

為什麼我們總想逃避痛苦?

原書作者:Lori Gottlieb

John 第一次走進 Lori 的治療室時,看起來不像一個正在痛苦的人。

他比較像一個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很有問題」的人。

工作上的人是白痴。

路上的駕駛是白痴。

餐廳服務生做事太慢。

身邊的人沒有一個達到他的標準。

就連心理治療,他也沒有多大興趣。

如果不是妻子希望他來,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坐在這裡。

John 是一位成功的電視製作人。

反應快、聰明、會說話,也很會把談話帶到自己想去的方向。

只要 Lori 問到稍微接近情緒的地方,他就可能開玩笑、諷刺,或者把問題重新丟給她。

表面上,他好像什麼都不怕。

但 Lori 漸漸注意到一件事。

John 不是沒有情緒。

他是很努力不要碰到某些情緒。

憤怒有時比悲傷容易承受

John 很容易生氣。

他的世界裡總有人做錯事。

別人太笨。

別人不負責。

別人讓他失望。

這讓他的生活看起來充滿衝突。

但如果把憤怒拿掉,底下會剩下什麼?

這是治療慢慢靠近的問題。

因為情緒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我們不一定會直接感受到最深的那一層。

有些情緒比較容易承受,所以會跑到前面。

例如憤怒。

憤怒會讓人感覺有力量。

當我生氣時,我可以責怪你。

可以反擊。

可以告訴自己問題出在外面。

悲傷卻不一樣。

悲傷常常意味著:

有一件我非常在乎的事情,我沒有辦法控制。

有一個我愛的人,我留不住。

有一件事情已經發生,我再努力也不能改回去。

這種無力感很難受。

所以有時候,比起承認「我很痛」,生氣反而比較容易。

John 就很擅長生氣。

只要一直有白痴可以責怪,他就不必停下來問:

我到底在躲什麼?

Lori 很早就知道,John 不只是在抱怨生活

治療師工作的困難之一,是不能只聽一個人嘴巴說了什麼。

也要注意他不說什麼。

John 會談工作。

會談妻子 Margo。

會談女兒。

會講自己遇到多少愚蠢的人。

但是有些地方,他的故事會突然出現奇怪的空白。

Lori 不知道那個空白到底是什麼。

她不能硬把一個還沒有準備好的故事挖出來。

只能慢慢等。

直到有一次,John 在談家庭時,不小心提到了一個名字。

Gabe。

Lori 注意到了。

她原本知道 John 有孩子,卻從來沒有聽他提過 Gabe。

她問:

Gabe 是誰?

John 的反應立刻改變。

那不是平常那個可以快速回答所有問題的 John。

他開始抗拒。

不想談。

試著把話題帶開。

但一個原本完全不存在於治療室裡的人,終於第一次出現了。

Gabe 是 John 的兒子。

而 Gabe 已經死了。

有些人不是忘記痛苦,而是把整個房間鎖起來

Gabe 的死亡不是很久以前一件可以輕輕帶過的事情。

它改變了 John 和整個家庭。

但 John 幾乎不談他。

甚至連和妻子 Margo 之間,也很少真正碰觸這個孩子。

這是一種很容易被誤解的反應。

旁人可能會想:

自己的孩子死了,怎麼可能不談?

是不是太冷血?

是不是早就放下了?

其實情況可能完全相反。

有些事情正因為太痛,所以一個人才不能碰。

像手受傷時會本能縮回來一樣,心理也會保護自己。

不去想。

不去說。

不經過那條路。

不看那些照片。

不碰那些會把記憶帶回來的東西。

短期來說,這很有用。

如果一個人剛遭遇重大創傷,而所有情緒一次全部湧上來,他可能根本承受不了。

所以心理會幫忙把一些東西先關起來。

問題是:

如果門永遠不再打開,被關在裡面的東西也不會因此消失。

Gabe 死亡那天,John 正和家人開車去 Legoland

隨著治療進行,John 終於開始說出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他和 Margo 帶著孩子一起去 Legoland。

那原本應該是一次家庭出遊。

但 John 的工作始終跟著他。

即使人在車上,他還是很難真正離開工作。

電話響起時,他去注意了那通電話。

接著發生車禍。

Gabe 死了。

對 John 來說,這不是只有「我的兒子意外去世」。

裡面還多了一個幾乎無法承受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如果沒有看那通電話呢?

如果當時專心一點呢?

如果那天根本沒有出門呢?

如果可以重新來一次呢?

人面對意外時,大腦非常容易進入這種「如果」的世界。

因為只要一直想:

如果我當時做了另一個選擇……

就好像仍然有某種方式可以控制那個已經發生的結果。

可是真正殘酷的地方就在這裡。

事情不能重新來。

罪惡感有時也是一種抓住控制感的方法

罪惡感當然可能來自真實的責任。

人確實會犯錯,也確實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在重大失去之後,罪惡感還可能多出另一個功能。

它讓世界看起來比較有秩序。

「是我的錯。」

這句話非常痛苦。

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原因。

如果是我的錯,那代表只要我當初做對一件事,事情就不會發生。

可是另一個可能更加可怕:

人生有時真的會出現我們無法完全控制的災難。

我們愛的人可能離開。

身體可能生病。

意外可能發生。

再小心的人也無法把所有風險降到零。

承認這件事,等於承認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能控制人生。

John 很難待在這種無力感裡。

於是他寧可一直抓著責任、工作與憤怒。

至少那些東西讓他覺得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他甚至不敢好好記住 Gabe

時間繼續往前走。

John 和 Margo 後來又有了孩子。

生活表面上重新運作。

工作繼續。

家庭繼續。

每天仍然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是 John 發現,自己對 Gabe 的記憶竟然開始變得模糊。

這件事讓他非常痛苦。

他原本用「不想」來保護自己。

結果多年之後,他開始害怕:

如果我一直不想他,有一天我是不是連他都忘了?

這是逃避痛苦很殘酷的一面。

因為記憶不會只保存我們想要的部分。

John 希望不要感覺 Gabe 死亡的痛。

但如果把所有通往 Gabe 的門都關起來,美好的記憶也會一起被關在裡面。

兒子的聲音。

表情。

一起相處的小事。

那些原本讓 Gabe 成為 Gabe 的東西,也可能越來越遠。

John 想避開死亡。

最後卻發現,自己也正在避開曾經活著的兒子。

我們常以為不去感覺,情緒就不存在

這種情況不只出現在重大創傷。

日常生活裡,人每天都在做程度不同的逃避。

工作很焦慮,就一直滑手機。

關係出了問題,就一直加班。

感到孤單,就不停找事情填滿時間。

對未來很恐懼,就告訴自己「想那麼多幹嘛」。

難過時喝酒。

生氣時購物。

受到傷害之後立刻開始下一段關係。

這些事情本身不一定都有問題。

看影片、工作、旅行、運動、吃東西,都可能是健康生活的一部分。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我是在享受它,還是在用它讓自己「不要感覺」?

兩者從外表不一定看得出來。

同樣是一個人晚上打開 Netflix。

一個可能只是想休息。

另一個可能是因為只要影片停下來,腦中就會開始想起讓自己害怕的事情。

行為相同,功能卻完全不同。

Charlotte 用酒精做的,其實也是類似的事情

前面看到 Charlotte 一再喝酒。

酒精不只是一個「壞習慣」。

它還有功能。

喝下去之後,焦慮可以暫時變小。

關係帶來的不安可以暫停。

不想面對的感覺也可以變得模糊。

這就是為什麼單純告訴一個人:

「你不要喝就好了。」

往往沒有想像中有效。

因為如果拿走酒,原本被酒壓住的東西就會重新出現。

如果沒有新的方式去處理那些情緒,一個人自然很容易回到原本的方法。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只是:

「怎麼把這個行為停止?」

還包括:

「這個行為一直替你做什麼?」

如果喝酒是在幫忙逃離焦慮,那麼治療就不能只處理酒。

也得處理焦慮。

如果一直工作是在幫忙逃離孤單,那只叫一個人少工作,孤單仍然會留在那裡。

Lori 自己也一直在逃

John 並不是書裡唯一會逃的人。

Lori 坐在 Wendell 面前時,也一直做同樣的事。

她一開始非常專心談 Boyfriend。

談他的問題。

談分手的不合理。

談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

這些事情當然都是真的。

可是 Wendell 慢慢發現,Lori 把大量注意力放在 Boyfriend 身上,也有另一個效果:

只要一直分析他,就不用太快看自己。

後來治療碰到更深的地方。

Lori 不只是害怕失戀。

她也在害怕時間。

害怕人生已經走過一大段。

害怕死亡。

害怕自己還有多少事情來不及完成。

甚至她一直拖著沒有辦法寫完的一本「幸福」主題書,也慢慢被 Wendell 看出來和這些問題有關。

表面上,她像是在拖稿。

更深的地方卻有很多她不想碰的東西。

所以心理上的逃避很少會寫著:

「我正在逃避。」

它常常看起來非常合理。

我只是在忙。

我只是在分析。

我只是最近沒有時間。

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

有時候這些話是真的。

有時候它們也是一道門。

防衛機制不是敵人

心理學裡會把很多這類保護方式稱為「防衛機制」。

否認。

合理化。

投射。

轉移。

壓抑。

用玩笑把嚴肅的事情帶過。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別人的問題,而不看自己。

聽起來好像都是不好的東西。

但 Lori 並沒有把防衛機制寫成需要全部消滅的心理缺陷。

防衛原本就是來保護人的。

如果生活裡每一種痛苦都毫無阻隔地進入意識,人可能根本無法正常生活。

我們需要一些心理緩衝。

真正的問題不是:

「我有沒有防衛?」

每個人都有。

比較重要的是:

「這個防衛現在還在保護我,還是已經開始限制我?」

John 多年來不談 Gabe,也許曾經讓他有能力繼續工作、照顧家庭、度過最初根本無法承受的日子。

但當這套方式持續太久,它開始讓他無法真正靠近 Margo,也無法靠近自己的悲傷。

原本救他的東西,慢慢變成困住他的東西。

痛苦真正讓人害怕的,常常是「如果開始了,我會不會停不下來?」

John 不敢哭,很可能不只是因為男性不能哭,或者他不願意表現脆弱。

更深的恐懼是:

如果真的把這個門打開,裡面的東西會不會全部衝出來?

我還能不能工作?

還能不能當父親?

還能不能恢復?

很多人都熟悉這種感覺。

有時候會說:

「我不敢去想,一想我就會崩潰。」

所以最安全的方法好像就是不要開始。

可是情緒和水很像。

把它堵住,不代表它不存在。

它只是會從別的地方出現。

變成失眠。

變成暴躁。

變成身體緊繃。

變成突然對一件小事大發脾氣。

變成和最親近的人保持距離。

甚至變成:

「我沒有怎樣,是其他人都太蠢。」

John 的憤怒,慢慢被 Lori 看成另一種語言。

一種他還沒有辦法直接說出的痛苦。

真正談起 Gabe 時,他並沒有像自己害怕的那樣徹底垮掉

治療走了很久之後,John 終於真正開始說 Gabe。

不是只承認「我以前有一個兒子」。

而是去記得他。

去談事故。

談自己的內疚。

談失去之後的家庭。

也談那些曾經快樂的事情。

他哭了。

而且不是平常那種可以立刻用玩笑收回去的情緒。

多年被壓住的悲傷真的出現了。

但一件 John 原本可能最害怕的事沒有發生。

他沒有因此永遠崩潰。

情緒來了。

很強烈。

然後它也會改變。

這是人很容易忘記的事情:

感覺是會移動的。

我們在一個情緒最強烈的時刻,常會產生錯覺:

我以後永遠都會這樣。

但沒有任何情緒能一直保持完全相同的強度。

悲傷會變化。

焦慮會變化。

憤怒也會變化。

承認痛苦,並不是簽下一份「我要永遠住在痛苦裡」的合約。

更意外的是,談起 Gabe 反而讓 John 離 Gabe 更近

John 一直以為:

不要談,會比較不痛。

後來他開始發現另一件事情。

不談確實能減少某些立即的痛苦。

可是它也讓 Gabe 越來越遠。

當 John 終於和 Margo 談起 Gabe,兩人第一次有機會共同碰觸那個一直存在於婚姻裡、卻又長期不能說的失去。

John 發現,談並沒有比不談更糟。

甚至剛好相反。

悲傷讓他重新碰到兒子的記憶。

以前他以為:

痛苦提醒我 Gabe 死了。

現在他也慢慢看見:

會這麼痛,是因為 Gabe 曾經存在,而且我非常愛他。

痛苦與愛並不是兩件完全分開的事情。

有時痛苦正是關係留下來的痕跡。

逃避可以減少今天的痛,卻可能讓痛苦決定明天怎麼活

這也是整個問題最值得理解的地方。

我們為什麼逃?

因為通常有效。

至少現在有效。

酒喝下去,今晚比較容易過。

不談那件事,今天就不用哭。

把所有時間塞滿,就沒有空想。

怪別人,比看自己的脆弱容易。

所以不能簡單地說:

「逃避沒用。」

如果完全沒用,人根本不會一直用。

真正的問題是它的代價通常晚一點才出現。

今天少痛一點。

但那段關係一直無法處理。

今天不用想。

但晚上越來越睡不好。

今天不哭。

可是幾年後連快樂的記憶也不敢碰。

逃避常常是在用未來的自由,交換眼前的舒服。

面對痛苦也不是逼自己一次承受全部

這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

「不要一直逃避痛苦」並不等於:

現在立刻把人生最痛的事情全部挖出來。

好的治療不會這樣做。

人需要在可以承受的範圍裡靠近痛苦。

走近一點。

停一下。

再走近一些。

John 花了很長時間才談 Gabe。

如果 Lori 在第一次見面就逼問:

「你人生最大的創傷是什麼?」

他大概只會更快離開治療。

心理上的安全感很重要。

人通常必須先相信:

眼前這個人不會評斷我。

我說出來之後不會被拋下。

我的情緒不會把這個房間摧毀。

才有可能慢慢碰到那些自己多年不敢碰的地方。

所以治療不是拆掉所有防衛。

而是讓一個人不再只能依靠防衛。

John 最後沒有變成一個永遠悲傷的人

這可能是他故事裡最重要的地方。

John 原本好像只有兩種選擇:

要嘛保持強硬,繼續生活。

要嘛打開悲傷,然後被它吞掉。

後來他慢慢發現,其實不是二選一。

他可以想念 Gabe,也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笑。

可以為兒子的死亡難過,也可以享受工作上的成功。

可以承認自己當年犯過錯,也不必把餘生全部變成懲罰。

甚至可以有快樂,而不代表背叛 Gabe。

這對 John 非常困難。

因為他曾經覺得,如果自己重新快樂,就好像正在離開兒子。

只要一直痛,Gabe 好像就還被自己緊緊抓住。

但後來他開始理解:

記住一個人,不必只能靠痛苦。

痛苦本身不是治療的目的

心理治療並不是認為:

越痛越好。

也不是要每個人不停挖自己的創傷。

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能不能自由地感受。

難過的時候可以難過。

快樂的時候也允許自己快樂。

受到傷害時可以承認:

這真的很痛。

而不是必須立刻喝掉、忙掉、笑掉、合理化掉。

當人不再把所有力氣用來阻止一種情緒出現,生活反而可能變得更大。

John 原本用了非常大的力量,不讓自己碰到 Gabe。

結果 Gabe 的死亡反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控制了很多事情。

他的憤怒。

他的婚姻。

他的工作。

他與別人的距離。

甚至他怎麼看待快樂。

直到他願意轉過身去看那個一直被避開的地方,他才慢慢得到新的選擇。

我們總想逃避痛苦,並不是因為軟弱。

很多時候,那只是人的心理在做它最自然的工作:

保護自己。

但保護和囚禁之間,有時只差一點。

真正需要問的也許不是:

「我要怎麼才能永遠不痛?」

而是:

「當痛苦出現時,我有沒有辦法不立刻逃走?」

因為有些痛苦不能被刪除。

失去過的人不會因為治療回來。

發生過的事情也不會改寫。

但當一個人不再需要花掉整個人生逃離它時,痛苦就不必再決定人生接下來往哪裡走。

John 最後真正得到的,不是忘掉 Gabe。

恰好相反。

是他終於可以重新記得他。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