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6 課
為什麼我們這麼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
Lori 明明知道不應該這麼做。
她自己就是心理治療師。
她很清楚,治療關係之所以特別,有一部分正是因為來談者不需要知道治療師生活裡的所有事情。
治療室裡的重點,是來談者。
不是治療師星期天去了哪裡、跟誰結婚、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是治療師在網路上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可是有一天,Lori 還是打開 Google。
然後輸入:
Wendell。
她想知道自己的治療師到底是誰。
一開始只是一點好奇。
很快地,她越查越深。
這件事看起來只是網路搜尋,背後其實藏著一個很普通、也很人性的問題:
Wendell 是怎麼看我的?
而如果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我是不是就比較能猜到答案?
治療室裡有一種很奇怪的不平衡
Lori 每次去見 Wendell,都會告訴他很多事情。
分手。
恐懼。
工作。
兒子。
自己的丟臉反應。
那些平常不一定會隨便告訴別人的想法,她一件一件說出來。
可是她對 Wendell 知道多少?
非常少。
這是心理治療刻意保留下來的一種不對稱。
來談者可能會知道治療師的聲音、表情、習慣,知道他沉默時會怎麼坐,也知道他問問題的方式。
但治療師星期六在做什麼?
和伴侶怎麼相處?
年輕時是什麼樣的人?
來談者通常不知道。
這種不對稱有它的理由。
如果 Lori 知道 Wendell 對某件事情有非常強烈的看法,她下一次談到相似的事情時,可能就會開始修改自己。
如果知道他來自某種家庭,她可能會開始猜:
「他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經歷,所以才這樣問我?」
如果知道他特別欣賞某種人,她甚至可能不自覺想成為那種人。
原本應該用來探索自己的治療,慢慢就可能變成:
我要怎麼讓這個人喜歡我?
Lori 找到的不只是 Wendell 的資料
她搜尋之後,發現 Wendell 在網路上的痕跡其實非常少。
沒有大量社群資料。
沒有很多公開介紹。
但她還是繼續找。
後來她找到一篇和 Wendell 家庭有關的長篇內容。
甚至看到一位叫 Angela L. 的人留下的評論。
Angela 幾乎對所有東西都有意見。
很多評論都充滿不滿。
餐廳不好。
服務不好。
別人有問題。
整個世界好像到處都有人讓她失望。
可是 Lori 繼續看下去,發現 Angela 後來開始去找 Wendell 做治療。
她的評論也慢慢出現變化。
原本一直把問題放在外面的人,好像開始有能力看看自己。
Lori 一方面被 Angela 吸引。
另一方面又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因為她發現,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似乎也帶著一種熟悉的焦慮。
她很想掌握資訊。
很想知道更多。
很想知道:
Wendell 到底是怎樣的人?
但真正讓她焦慮的,也許不是 Wendell。
而是自己在 Wendell 心裡是怎樣的人。
我們很少真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人很容易說:
「做自己就好,不要在乎別人怎麼想。」
這句話聽起來很自由。
可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別人,未必是一件好事。
人本來就是靠關係生活的動物。
小孩很早就會觀察照顧者的表情。
我哭的時候,有人來嗎?
我做錯事時,對方還愛我嗎?
我表現得好,會不會得到稱讚?
長大之後,這種觀察沒有消失。
只是變得更複雜。
老闆怎麼看我?
朋友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伴侶是不是還喜歡我?
我說出真正的想法之後,對方會不會離開?
別人的反應,本來就是我們理解自己的一面鏡子。
真正麻煩的不是「在意」。
而是當那面鏡子變成唯一的鏡子。
John 很在意別人怎麼看他,只是他的方式看起來完全相反
John 很少表現出「我希望大家喜歡我」。
他甚至常常給人相反的感覺。
他看不起很多人。
說話直接。
習慣把別人叫白痴。
也很擅長讓別人覺得: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認同。」
但 Lori 慢慢發現,這種態度本身也是一種形象。
John 是成功的人。
有地位。
有能力。
反應快。
控制得住場面。
這就是他習慣讓別人看到的自己。
那麼什麼是不能被看見的?
害怕。
無力。
自責。
悲傷。
尤其是 Gabe 死後留下的那個父親。
如果 John 允許別人看到那一面,他原本建立的整套形象就會鬆動。
所以他寧可讓別人覺得他難相處。
也不要讓別人覺得他脆弱。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
有些人透過討好維持形象。
有些人透過強硬維持形象。
表面完全不同。
底下其實都在問:
你看到我之後,會怎麼評價我?
我們會慢慢學會「表演一個比較安全的自己」
這件事不一定是故意說謊。
很多時候甚至非常自然。
在工作場所,我們會拿出比較有能力的那一面。
剛開始約會時,可能會隱藏一些自己覺得不夠好的地方。
朋友聚會時,即使心情很差,也可能回答:
「還好啊。」
社群媒體更明顯。
沒有人需要把每天最混亂的五個小時全部放上去。
我們會選擇照片。
選擇故事。
選擇值得被看見的片段。
這本身沒有什麼錯。
每個人都需要決定自己的私人界線。
問題出現在:
當「別人看到的我」和「真正活著的我」差得越來越遠時,人會非常累。
因為每一段關係都多了一項工作:
維持形象。
Rita 最害怕的,是 Myron 看見完整的自己
Rita 後來遇見 Myron。
這段關係對她來說很重要。
因為她已經孤單了很久。
她想被愛。
也想相信自己還有可能重新和另一個人建立親密關係。
可是當 Myron 真的向她靠近時,Rita 並沒有只是高興。
她開始恐慌。
她有一些事情沒有告訴他。
她過去的婚姻。
丈夫 Richard 的酗酒與暴力。
孩子受到的傷害。
以及最讓 Rita 羞愧的部分:
當年她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孩子。
孩子長大之後,最後甚至和她斷了聯絡。
Rita 心裡有一個很強的預測:
如果 Myron 知道真正的我,他就不會再愛我。
所以她開始逃。
不是因為不想要 Myron。
反而是因為太想要。
關係越重要,被拒絕的風險就越可怕。
羞愧和罪惡感很像,但其實不一樣
Rita 的故事很適合看見這個差別。
罪惡感比較接近:
「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羞愧則更容易變成:
「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前者仍然有可能修補。
我可以道歉。
負責。
想辦法做得不一樣。
後者卻會直接攻擊整個自己。
如果我就是壞的、失敗的、不值得被愛的,那麼最安全的方法自然就是不要讓別人看太清楚。
因為只要靠近,就可能被發現。
只要被發現,就可能被丟下。
於是羞愧很容易產生一個循環:
越覺得自己不可被接受,就越隱藏。
越隱藏,就越難真正和別人建立親密。
越孤單,又越相信:
「果然沒有人會真正接受我。」
Rita 最後寫了一封很長的信
她決定把那些事情告訴 Myron。
不是用一句「我以前過得不好」簡單帶過。
而是真正寫出發生過什麼。
她承認 Richard 的問題。
也承認自己的選擇。
承認自己因為害怕貧窮、害怕一個人生活,而沒有在應該保護孩子的時候離開。
這封信對 Rita 來說非常可怕。
因為她幾乎相信:
只要 Myron 看完,他一定會改變想法。
那麼多年的孤單,好像終於證明了她一直害怕的事情:
真正的我不值得被愛。
可是寫信的過程也產生另一個效果。
她第一次沒有只用「我是個糟糕的母親」概括整個人生。
她開始把事情拆開。
自己做錯了什麼。
當時害怕什麼。
為什麼會做那些決定。
哪些事情需要承擔責任。
哪些事情則來自她自己的童年、孤單與恐懼。
理解背景不是替錯誤找藉口。
但它讓一個人有機會從「我是壞人」走到:
「我是做過錯誤選擇,也曾經傷害別人的人。」
這兩種自我理解差很多。
真正的親密,永遠帶著「被看見」的風險
我們常把親密想成:
有人了解我,所以我很舒服。
其實親密還有另一面。
有人了解我,所以我不能完全控制他怎麼看我。
如果只讓別人看自己最好的部分,那確實比較安全。
可是對方愛上的,也只能是被允許出現的那個版本。
當 Rita 把信交出去時,她做的其實不只是坦白過去。
她是在測試一件非常根本的事情:
如果我不再努力控制你眼中的我,我們之間還會剩下什麼?
這也是親密關係最讓人害怕的地方。
因為真正被接受之前,必須先冒著不被接受的風險。
Lori 在 Wendell 面前也一直經歷同樣的事
她雖然不像 Rita 有一封重大祕密信,但她也在意 Wendell 對自己的看法。
尤其她自己就是治療師。
這讓事情更複雜。
她知道一個「好的來談者」不需要表現什麼。
但她還是可能忍不住想:
我是不是太依賴?
是不是哭太多?
我這樣想很幼稚嗎?
Wendell 會不會覺得,一個治療師竟然因為分手變成這樣,很可笑?
專業身分反而讓她多了一層需要維持的形象。
她平常是幫助別人的人。
現在卻變成需要別人幫助的人。
這也是她必須慢慢接受的脆弱。
治療室很像是一個練習「不要表演」的地方
心理治療有一件非常特別的事。
來談者可以把平常不太敢說的東西帶進來。
嫉妒。
小氣。
怨恨。
不合理的念頭。
對家人的討厭。
對朋友成功的不舒服。
對孩子的後悔。
甚至對治療師本人產生的感情。
如果每一句話都要先經過:
「這樣說,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差?」
那麼治療就很難深入。
所以一段好的治療關係必須慢慢建立一種感覺:
我可以把不漂亮的東西也放在這裡。
而這個人不會因此立刻把我丟出去。
這不是代表治療師永遠同意你。
他可能會指出問題。
可能會挑戰你。
甚至可能讓你非常不舒服。
但不同的是:
你的某個行為有問題,不等於你的整個人必須被否定。
被理解和被贊同不是同一件事
這一點很重要。
很多人以為「接受自己」就是:
我做什麼都沒問題。
或者真正愛我的人就必須接受我的所有行為。
並不是。
Rita 可以理解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離開 Richard。
但這不能抹去孩子受到的傷害。
John 可以理解自己為什麼用憤怒保護自己。
也不代表他傷害別人就沒有關係。
理解真正提供的是另一種可能:
我可以承認自己做錯事,而不需要因為錯誤就把整個自己判成毫無價值。
也只有這樣,人才能真正負責。
如果一承認錯誤就等於「我是一個徹底糟糕的人」,我們反而會更想否認、更想辯解、更想怪別人。
有足夠穩定的自我,才比較有能力說:
「對,那件事我真的做錯了。」
為什麼批評會讓人這麼難受?
因為別人的評價有時不只是資訊。
它會碰到我們早就存在的某種懷疑。
如果一個人心裡一直偷偷擔心:
「我不夠聰明。」
別人一句普通的糾正,可能聽起來就像:
「你真的很笨。」
如果一直害怕:
「我最後會被拋棄。」
伴侶一次沒有回訊息,可能就像:
「他已經不愛我了。」
外界的事件很小。
但它撞上了內在早就存在的故事。
這也是為什麼同一句話,兩個人聽到的反應可以完全不同。
別人的眼光固然重要。
但我們真正害怕的,往往是:
他會不會證明我一直害怕的那件事是真的?
Lori 搜尋 Wendell 後,反而少了一點自由
她本來以為知道更多會讓自己安心。
結果恰好相反。
知道 Wendell 的一些私人背景之後,她突然發現,這些資訊會跑進治療室。
現在 Wendell 說一句話,她可能會想:
是不是因為他媽媽怎樣,所以他才這樣說?
她想談某件事,又可能多一個念頭:
知道他的背景之後,我還要不要這樣說?
資訊變多了。
自由反而變少。
於是她開始理解,為什麼治療師會保留自己的私人生活。
不是為了故作神祕。
而是希望留給來談者一個比較少需要顧慮「對方怎麼看我」的空間。
人不可能完全脫離別人的眼光,也不需要
真正健康的方向不是:
「從今天開始我誰都不在乎。」
如果我們真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反應,人際關係反而很難維持。
別人的感受會提供重要資訊。
朋友指出我們傷人,可能值得聽。
伴侶說自己感到被忽略,也需要注意。
工作上的回饋可以幫助我們成長。
問題是,回饋和判決不一樣。
別人對我的一個評價,不等於我的全部。
有人不喜歡我,不代表我不可被喜歡。
一次失敗,不代表我是失敗的人。
被拒絕,也不代表拒絕者發現了某個「真正沒有價值的我」。
這個差別看起來簡單,真正做到卻需要很長時間。
Rita 最後真正改變的,不是讓所有人重新喜歡她
她沒有辦法回到孩子小時候。
也不能要求孩子原諒自己。
更不能控制 Myron 看完信後會怎麼決定。
這是她過去最難接受的事:
別人的眼光不在她的控制之內。
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真正的樣子放到關係裡。
承認做過的事。
承擔能承擔的責任。
然後允許對方自己決定。
這反而給她一種以前沒有的自由。
因為當一個人不再把所有力氣拿去控制別人眼中的自己,就開始有力氣決定:
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不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John 必須學著讓別人看見脆弱。
Rita 必須冒著被拒絕的風險,把過去告訴 Myron。
Lori 也必須停止把每次治療都當成一次隱形的評分。
他們面對的是同一件事:
我們需要別人。
所以別人的眼光永遠會有力量。
真正的改變不是把這股力量消滅。
而是讓它不要成為唯一決定自我價值的東西。
一個人可以在意別人的意見,同時保留自己的判斷。
可以希望被喜歡,也承受有人不喜歡。
可以接受批評,又不因此把自己整個否定。
可以承認做錯了事,而不需要從此只用錯誤定義自己。
這也是治療關係慢慢提供的一種新經驗:
我讓另一個人看見我。
不只是好看的部分。
也包括混亂、自私、害怕、丟臉和後悔。
然後我發現,被真正看見並不一定等於被拋棄。
有時候恰好相反。
只有當一個人不再那麼忙著管理「別人眼中的我」,真正的關係才終於有機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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