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8 課
為什麼我們常把問題怪在別人身上?
John 每次坐進 Lori 的治療室,好像都有一份新的名單。
這星期,又有人是白痴。
可能是工作上的同事。
可能是路上遇到的人。
可能是服務生。
也可能是他的妻子 Margo。
只要事情沒有按照 John 想要的方式進行,他很快就能指出問題出在哪裡。
通常答案都是:
別人。
John 的人生看起來像是一個能力很好的人,被一群不夠聰明、不夠有效率、不夠合理的人拖累。
如果所有人都正常一點,他大概就不會這麼生氣。
如果 Margo 不那麼情緒化,他們的婚姻也不會有問題。
如果同事有能力一點,他就不需要一直收拾爛攤子。
從 John 的角度看,事情非常清楚。
問題都在外面。
把問題放在別人身上,最大的好處是自己不用改
John 的說法並不一定全部是假的。
世界上當然真的有能力不足的人。
伴侶也真的可能做出讓人生氣的事。
工作環境也可能確實很糟。
心理治療不是要把所有問題都說成:
「其實都是你的錯。」
那只是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Lori 真正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當 John 講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件時,故事裡卻一直有一個固定的角色。
John 自己。
如果一星期有十件事情,每一件都是其他人的問題,這就值得多看一眼。
不是為了證明 John 才是壞人。
而是因為只要結論永遠是「別人有問題」,John 就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做。
責任全部在外面。
改變也只能等外面發生。
只要那些白痴還存在,他就只能繼續受苦。
這個位置很痛苦。
但也有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因為至少不用問:
我有沒有參與製造現在這個局面?
責怪別人,常常會讓我們暫時感覺比較有力量
想像有人在工作上批評你。
第一個反應可能是:
「他自己才有問題。」
這句話會讓人舒服一點。
因為如果問題都在對方,自己就不需要面對被否定的感覺。
伴侶說:
「我覺得你最近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
也可能立刻回:
「還不是因為你每天都在抱怨。」
這樣一來,原本需要面對的問題就被推回去了。
不需要問:
我最近是不是確實沒有心力聽?
我是不是在逃避某些對話?
我是不是也讓這段關係變得更遠?
責怪有時像一個快速的心理止痛藥。
它把焦點從「我有什麼需要面對」移到「你做錯了什麼」。
而憤怒又比羞愧、害怕或無力更容易承受。
所以很多時候,人不是故意設計好:
「我要把責任推給別人。」
而是心理很自然地往那裡走。
John 需要一直證明別人很笨,自己才能保持在另一個位置
John 不只覺得別人做事差。
他也很需要自己成為房間裡最聰明的那一個。
這和他的身分有關。
他事業成功。
反應快。
習慣解決問題。
工作上有很多人要依靠他的判斷。
只要保持這個位置,他就有控制感。
問題是,婚姻不是電視節目製作。
悲傷也不是一個只要找到正確方法就能解決的專案。
家人不是員工。
Margo 更不是一個需要被 John 修好的問題。
當 John 把同一套工作模式帶進家庭,他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
為什麼你不能照我的方式處理?
如果對方不同意,他就更容易認為對方不理性。
但從 Margo 的角度看,問題可能剛好相反。
她不是需要 John 告訴她怎麼做。
她需要的是丈夫能夠真正靠近她。
這正是 John 最不擅長的地方。
當一個家庭裡有人開始改變,其他人不一定會立刻高興
Margo 後來也開始接受心理治療。
John 並沒有因為妻子正在尋求幫助而覺得輕鬆。
反而變得不安。
他告訴 Lori,Margo 的治療師好像正在影響她。
好像把她「洗腦」了。
因為 Margo 開始提出以前沒有提出的要求。
開始重新看待婚姻。
開始不再完全配合原本的關係方式。
站在 John 的位置,這看起來像:
治療讓我的妻子變得更難相處了。
但 Lori 看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個家庭裡,每個人都會慢慢形成自己的位置。
有人負責照顧。
有人負責生氣。
有人永遠理性。
有人總是比較脆弱。
久了以後,這些位置會彼此配合。
如果其中一個人突然改變,整套系統就會不穩。
John 很習慣自己是那個「正常、理性、能解決問題的人」。
如果 Margo 開始變得比較有力量,也開始指出 John 的問題,那麼 John 原本的位置就會受到挑戰。
這時候最容易出現的想法就是:
「她變了。」
而不是:
「我們原本的關係是不是也有問題?」
「你變了」有時候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再照以前的方法和我相處」
這種事情不只發生在夫妻。
朋友之間也會。
如果一個人以前總是答應幫忙,後來開始學會拒絕,周圍的人可能說:
「你以前不是這樣。」
如果一個人以前在家裡永遠不反駁父母,後來開始有自己的界線,家人可能說:
「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如果一個人在工作上一直默默接下別人的事情,某天開始說:
「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
同事也可能覺得:
他怎麼突然變難相處了?
這些評價不一定都是惡意。
人本來就會習慣一套關係模式。
只是當別人改變,我們往往先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以前有人幫我。
以前他不會拒絕我。
以前她不會挑戰我。
因此,我們很容易把自己的不舒服解釋成:
對方出了問題。
但有些時候,問題真的就是別人的
這裡需要很小心。
「看看自己的責任」不是叫一個人替所有傷害負責。
如果伴侶暴力,暴力是對方的責任。
如果職場真的存在霸凌,不應該把它解釋成:
「你是不是太敏感?」
如果有人欺騙、操控或傷害你,也不是只要改變自己的心態就好。
治療不是把現實中的權力、傷害和不公平全部心理化。
真正有用的問題比較接近:
哪些部分是我不能控制的,哪些部分是我可以做選擇的?
這兩者要分開。
因為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怪自己,人會陷入不必要的罪惡感。
但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怪別人,人又會失去自己的行動能力。
John 最需要找回的,就是後面這一部分。
Wendell 給 Lori 看見一座沒有真正關住她的牢房
Lori 自己也有類似的時刻。
她坐在 Wendell 面前,覺得自己的人生卡住了。
Boyfriend 離開。
原本的未來消失。
她還背著一本自己根本寫不下去的書。
又開始思考年齡、身體和死亡。
很多事情堆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像被困住。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Wendell 告訴她一個漫畫。
漫畫裡有一個囚犯。
他雙手抓著牢房前方的鐵欄杆,拼命搖。
一直想出去。
問題是,那座牢房只有前面有欄杆。
兩邊其實都是開的。
他只需要往旁邊走,就能離開。
但是他沒有。
他一直抓著前面那排欄杆。
這幅畫讓 Lori 很有感覺。
因為有些困境真的像這樣。
眼前確實有欄杆。
所以我們不是憑空想像自己受困。
只是注意力全部放在欄杆上之後,就看不到旁邊還有沒有路。
有選擇,反而是一件讓人害怕的事
乍看之下,如果發現牢房其實有出口,應該只會高興。
但 Wendell 也讓 Lori 看到另一面。
如果真的沒有出口,那麼留下來不是自己的責任。
我沒辦法。
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如果出口一直都存在呢?
那問題就會變成:
我要不要走?
走出去之後要去哪裡?
如果選錯呢?
如果失敗呢?
如果原來我已經可以改變,卻一直沒有改呢?
自由聽起來很好。
但自由會帶來責任。
這也是人有時候寧可繼續相信:
「我沒有辦法。」
因為「沒有辦法」雖然讓人痛苦,卻不需要做選擇。
Lori 很快發現,自己和 John 並沒有那麼不同
Lori 原本把這個牢房比喻用在自己身上。
後來她也把它帶回治療室給 John。
有一次 John 又在談某個「白痴」。
Lori 想讓他看看:
也許這個人確實讓你很生氣。
但他真的有能力決定你接下來怎麼活嗎?
John 聽完那個牢房的故事,並沒有立刻恍然大悟。
他反而很快把它擋回去。
這也很符合 John。
因為一旦承認「欄杆旁邊可能有路」,他就得開始面對自己的部分。
不能再只是管理白痴。
而要處理自己。
這正是最困難的地方。
心理治療不是替你決定誰對誰錯
很多人去找治療師時,其實會帶著一場官司。
他做了這些事情。
她說了這些話。
你聽完之後告訴我:
到底誰有問題?
Lori 自己剛去找 Wendell 時,也帶著一點這樣的期待。
她希望 Wendell 聽完 Boyfriend 的事情,確認:
這個男人真的很糟。
你受傷完全是因為他。
這種確認確實可以帶來安慰。
有些時候也真的需要。
如果一個人長期被操控、被否定,他可能很需要有人說:
對,那件事不是正常的。
可是如果治療永遠停在判案,改變就很難發生。
因為治療師最後真正需要幫助來談者的,不是證明誰是壞人。
而是問:
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這個問題會把力量重新帶回來。
「為什麼他這樣對我?」和「我現在能做什麼?」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有時很重要。
了解對方的行為,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發生了什麼。
但如果一直問下去,人生可能會停在一個永遠無法得到答案的位置。
為什麼父親就是不能理解我?
為什麼前任一定要這樣?
為什麼主管就是不公平?
為什麼朋友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有些答案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甚至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改變什麼。
第二個問題則不同。
我現在能做什麼?
我還要不要待在這段關係?
我要不要表達自己的界線?
我要不要離開這個工作?
我要不要停止一直等待一個不願意改變的人?
這些問題比較不舒服。
因為回答之後,通常就離行動更近了。
Charlotte 也曾經把希望放在「只要那個男人改變」
Charlotte 喜歡那些不穩定、難以承諾的人。
她很容易相信:
也許這個人其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也許只要更了解他。
再給一點時間。
再多一點耐心。
事情就會不一樣。
這種期待有一個很吸引人的地方。
只要那個人最後真的改變,Charlotte 就不必改變自己的選擇。
她可以繼續選擇同一種類型的人。
只是期待這一次得到不同的結局。
後來她慢慢開始看到:
她沒有辦法靠理解、耐心或愛,把一個不願意改變的人變成理想伴侶。
這個理解其實很殘酷。
因為它拿走了一種幻想。
但同時也把選擇權還給她。
她不能決定對方會不會成熟。
但可以決定自己還要不要留下。
Rita 面對孩子時,也不能只停在「他們為什麼不原諒我?」
Rita 很痛苦的一部分,來自成年孩子和她疏遠。
從她的角度看,自己當年也活在非常困難的婚姻裡。
她害怕。
沒有足夠的力量。
也做了很多現在非常後悔的決定。
她當然希望孩子能理解自己的處境。
可是孩子也有自己的經驗。
對他們來說,童年的傷害不會因為母親當時也很痛苦就消失。
所以 Rita 最後面對的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她可以解釋自己。
可以道歉。
可以承認責任。
但不能要求孩子一定要按照她希望的方式回應。
原諒是孩子的選擇。
這裡再次出現同一個界線。
我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
卻不能控制別人最後怎麼想、怎麼感受、怎麼決定。
承擔責任不是責怪自己
這兩件事很容易混在一起。
責怪自己的語言通常是:
「都是我的錯。」
「我就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我把所有事情都搞壞了。」
這些話看起來像在負責,其實常常什麼都沒有做。
因為它把整個人判死刑了。
真正的責任更具體。
「那件事情我沒有處理好。」
「我當時傷害了他。」
「我一直逃避這個問題。」
「我明知道這段關係不適合,還是選擇留下。」
具體之後,才有下一步。
能不能道歉?
能不能停止?
能不能補救?
能不能下一次做不同的選擇?
責任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不是讓一個人更痛苦。
而是讓人重新得到行動能力。
有時候,怪別人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要碰到更深的感覺
John 之所以一直責怪別人,最後並不只是因為他自大。
隨著 Lori 越來越了解他,她看到那層憤怒後面有非常深的悲傷。
Gabe 的死亡。
對自己的責怪。
和 Margo 之間多年不敢談的痛。
如果 John 一直忙著判斷別人哪裡不對,就可以暫時不用待在這些感覺裡。
所以一個人非常愛責怪別人時,問題有時不只是:
他為什麼不負責?
還可以再問:
如果他不再生氣,接下來會感受到什麼?
有些人一停止怪別人,就會碰到羞愧。
有人會碰到無助。
有人會碰到孤單。
John 碰到的,是悲傷。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單純對一個人說:
「你不要再怪別人。」
往往沒有用。
因為責怪可能正在替他擋住某些更難承受的東西。
看見自己的部分,不代表替別人開脫
這是最容易誤會的一點。
假設一段關係裡,對方確實做錯了事。
看自己的部分,並不是說:
「所以他的錯其實也是我的錯。」
而是:
「他的行為我控制不了,但我可以看看自己現在要怎麼回應。」
例如:
他一直不尊重我的界線。
這是他的問題。
但如果我一次又一次沒有執行自己說過的界線,這是我可以看的部分。
主管一直給不合理的工作。
這可能確實是主管的問題。
但我要不要繼續接受、提出反映、尋找其他工作,是自己的選擇範圍。
這種思考不是把責任從別人身上拿走。
而是把自己的力量拿回來。
「牢房沒有牆」並不表示走出去很容易
Lori 理解 Wendell 的比喻後,並沒有隔天就把所有問題處理完。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選擇。
真正做起來還是困難。
這也是治療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差別。
看見出口和走出去,是兩件事。
有人知道工作不適合自己,還是需要很長時間才離開。
有人知道一段關係一直傷害自己,也可能來來回回很多次。
有人完全知道自己的模式,卻仍然會在壓力大的時候走回舊路。
所以看見自己的責任不是為了說:
「你明明有出口,怎麼還不走?」
那只是另一種責怪。
更重要的是理解:
是什麼讓這個人覺得留下比較安全?
走出去需要失去什麼?
害怕什麼?
還缺少什麼?
這些都需要被看見。
John 真正開始改變,是當「白痴」不再是唯一的故事
他沒有突然變成一個永遠不生氣的人。
也沒有開始覺得所有同事都很好。
有些人仍然可能真的讓他很煩。
不同的是,John 慢慢開始能問:
我的反應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為什麼這麼需要贏?
我為什麼不能讓 Margo 有自己的感受?
我為什麼這麼難承認自己需要別人?
這些問題一出現,世界就不再只有兩個角色:
正常的 John。
以及一群有問題的別人。
故事開始變得複雜。
而複雜並不是壞事。
因為只要問題永遠在別人身上,John 什麼都做不了。
當他開始看到自己的部分,反而第一次有了改變的空間。
能負責的地方越清楚,人反而越自由
我們不可能控制所有人。
也不能要求人生公平。
有些傷害真的不是自己造成。
有些失去完全無法避免。
但在很多困境裡,仍然會留下一小塊屬於自己的地方。
可能只是:
我要不要繼續這段對話。
我要不要再打這通電話。
我要不要道歉。
我要不要離開。
我要不要承認自己也傷害了對方。
我要不要停止期待一個不願意改變的人突然改變。
這一小塊地方看起來沒有「都是別人的錯」那麼痛快。
卻更有力量。
因為只要問題百分之百屬於別人,我們就只能等。
等他成熟。
等她理解。
等主管改變。
等父母道歉。
等世界終於按照我們希望的方式運作。
有些等待最後真的會有結果。
有些則不會。
心理治療真正想幫人找到的,往往不是:
「到底誰應該被判有罪?」
而是:
在所有你不能控制的事情裡,還有哪些事情是你可以選的?
John 一開始只看見眼前那排欄杆。
Lori 也曾經一樣。
慢慢地,他們開始往兩邊看。
出口不一定漂亮。
走出去也不一定舒服。
甚至可能比繼續抱怨更困難。
但只要一個人開始看見:
「這裡有一部分,是我可以做選擇的。」
他就不再只能等著別人改變,自己的人生才有可能開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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