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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也許你該找人聊聊 · 第 10 課

面對死亡,人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原書作者:Lori Gottlieb

Julie 知道自己會死。

不是很久以後。

不是那種每個人理性上都知道「人總有一天會死」的死亡。

而是已經逐漸靠近、醫師也無法再替她推到遙遠未來的死亡。

她的癌症惡化。

身體慢慢出現更多限制。

治療室裡原本可以討論「以後」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Julie 開始計畫自己的葬禮。

決定哪些人要來。

想像當天要有什麼音樂。

甚至連細節都想安排好。

丈夫 Matt 半開玩笑地叫她「Deathzilla」。

像婚禮前什麼都要掌控的新娘,被稱作 Bridezilla。

只是 Julie 現在安排的不是婚禮。

而是自己的死亡。

聽起來很黑色幽默。

但對 Julie 來說,這也是她仍然可以做的一件事:

既然不能決定自己會不會死,至少還能決定死亡周圍的一些事情。

知道「人會死」和知道「我會死」不是同一件事

每個人其實很早就知道死亡存在。

我們看過新聞。

參加過葬禮。

知道老人會死,也知道年輕人有時會因疾病或意外死亡。

如果有人問:

「你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嗎?」

大部分人都會回答:

當然知道。

但這種知道通常停留在頭腦裡。

我們每天安排下星期。

想明年的旅行。

規劃十年後的退休。

買可能要住二十年的房子。

生活必須建立在一個很實用的假設上:

明天大概還會在。

否則人很難正常生活。

Julie 面對的改變是,她再也不能把死亡放在很遠的地方。

死亡從一個抽象概念,變成她每天都必須一起生活的現實。

而這兩種「知道」,心理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Wendell 很早就發現,Lori 也在和死亡打仗

Lori 去找 Wendell,一開始明明是因為分手。

Boyfriend 離開她。

她失去原本想像的未來。

所以她認為自己的問題就是失戀。

但 Wendell 不斷聽下去後,開始發現另一條線。

Lori 很在意時間。

她會計算自己已經活了多久。

會想到人生大概已經走過一大段。

會擔心還剩多少時間。

甚至她一直拖著寫不下去的那本「幸福」書,底下也藏著一個問題:

如果人生有限,我真的要把時間花在這裡嗎?

有一次,Wendell 直接問她:

你是不是在和死亡打仗?

這個問題讓 Lori 很不舒服。

因為她原本沒有把自己理解成「怕死的人」。

她只是失戀。

只是拖稿。

只是最近對人生比較沒有方向。

可是這些看起來分開的問題,慢慢開始連在一起。

Boyfriend 的離開讓她突然失去一個已經安排好的未來。

而當未來不再確定,她就開始更清楚地看見:

時間並不是無限的。

Lori 做過一個關於年齡的夢

有一次,她夢見自己遇見 Boyfriend。

在夢裡,他正在替新的女友買禮物。

Lori 當然會在意。

她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後來聽到對方五十歲,她先鬆了一口氣。

因為至少不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

可是接著,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

夢裡的 Lori 已經八十多歲。

突然之間,真正讓她害怕的東西不再只是:

Boyfriend 有了別人。

而是:

時間過去了。

在夢裡,Boyfriend 還問她那本一直寫不完的書怎麼樣了。

這個夢把幾件事情奇怪地放在了一起。

失戀。

年齡。

拖延。

死亡。

它們原本看起來沒有直接關係。

但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我的人生正在過去,我到底在拿時間做什麼?

人害怕死亡,不一定只是害怕「死的那一刻」

如果死亡恐懼只是害怕最後一刻的疼痛,事情反而比較單純。

現實裡,人害怕的常常是死亡周圍的很多東西。

有人怕疼。

有人怕失去控制。

有人怕死後什麼都沒有。

有人怕自己離開後,孩子沒有人照顧。

有人怕死得太早。

有人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

我還沒有真正活過。

這也是 Lori 慢慢碰到的東西。

一想到死亡,她想到的並不只有生命停止。

還有:

我還有什麼沒有完成?

有什麼一直拖著?

有什麼其實很重要,我卻沒有去做?

如果時間真的有限,我現在的生活是我要的嗎?

這些問題比「我怕不怕死」複雜得多。

Julie 最痛苦的,不只是生命會停止

Julie 還很年輕。

她失去的是幾十年原本以為屬於自己的時間。

她和 Matt 才剛結婚不久。

兩人原本想要孩子。

原本會有很多普通的未來。

誰負責洗碗。

下次旅行去哪裡。

工作是不是要換。

孩子像誰。

到了中年會住在哪裡。

老了之後兩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些事情普通到甚至不會特別珍惜。

Julie 卻開始知道:

自己可能一件都不會經歷。

所以死亡帶走的不只是生命。

它也帶走所有沒有機會成為的自己。

沒有四十歲的 Julie。

沒有五十歲的 Julie。

沒有成為母親的 Julie。

沒有退休後的 Julie。

人生原本有無數條還沒走的路。

現在一條一條關起來。

她甚至必須想像 Matt 沒有她的人生

這件事尤其困難。

Julie 愛 Matt。

所以她希望 Matt 在自己死後仍然能生活。

甚至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再找到另一個人。

理性上,這是一個充滿愛的願望。

可是當她真的想像那幅畫面時,又會痛。

Matt 和別的女人吃飯。

旅行。

建立生活。

也許最後再婚。

那些原本 Julie 以為屬於兩個人的未來,有一天可能變成 Matt 和另一個人的未來。

人面對自己的死亡時,有時真正不能接受的並不是:

世界會結束。

而是世界不會結束。

它會繼續。

別人會繼續長大。

吃飯。

工作。

談戀愛。

過生日。

而自己不在裡面。

這種想法碰到的是一種很深的存在孤獨。

Yalom 認為,有些焦慮沒有辦法被「解決」

Lori 在書裡談到精神科醫師與心理治療大師 Irvin Yalom。

Yalom 把幾個人無法真正逃離的存在議題整理成四類:

死亡。

孤獨。

自由。

無意義。

它們和一般問題不太一樣。

如果冰箱壞了,可以修。

工作技能不足,可以學。

兩個人溝通不好,可以練習。

但沒有人能把死亡徹底解決。

也沒有人能保證永遠不孤單。

自由意味著我們必須選擇,也意味著沒有任何人能替我們完全承擔人生。

至於意義,更沒有一張統一答案可以直接發給每個人。

這些問題之所以讓人焦慮,正是因為沒有最後的解法。

心理治療能做的不是把它們消滅。

而是幫一個人更有能力和它們一起生活。

Julie 曾經努力控制死亡

安排葬禮就是其中一種方式。

她會想很多細節。

甚至幫 Matt 思考自己離開之後怎麼辦。

這些安排並沒有錯。

事先規劃甚至能讓家人少一點混亂。

但 Lori 也慢慢注意到:

安排有時不只是實務工作。

也可能是在對抗那個最不能控制的事實。

只要還有事情可以決定,就不需要完全停下來感受:

我真的要離開了。

人遇到巨大不確定時,本能就會想抓住可以控制的東西。

等待檢查結果時,不停上網搜尋。

關係可能結束時,反覆分析每一句訊息。

疾病惡化時,把每一個細節安排得非常完整。

因為「做點什麼」通常比完全無能為力好受。

Lori 也在用控制對抗不確定

她和 Boyfriend 分手後,一直想知道原因。

為什麼?

是不是早有跡象?

哪一句話是真的?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

如果能把整件事情完整解釋,也許就能重新得到一點控制。

她對身體和健康的焦慮也有相似的地方。

當身體出現不舒服,她會擔心是不是更嚴重的問題。

而不確定本身,往往比一個明確答案更讓人難受。

人很容易認為:

只要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不會那麼害怕。

可生命偏偏沒有提供這種保證。

沒有人真的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Julie 只是比大部分人更早、也更明確地知道這件事。

Lori 的父親突然住院,死亡又靠近了一點

後來 Lori 的母親打電話告訴她:

父親住院了。

他發生癲癇,而且有嚴重的細菌感染。

這時死亡不再只存在於 Julie 的治療裡。

也不只是 Wendell 問她的一個哲學問題。

它直接進入自己的家庭。

父母老去,是很多成年人第一次非常具體地發現時間正在改變的時刻。

小時候,父母像是一直都會存在。

即使理性上知道他們會老,心理上還是很容易維持原來的感覺。

直到某一次住院。

一次跌倒。

一個檢查結果。

突然之間,原本看起來很穩固的東西出現裂縫。

Lori 一方面是女兒。

另一方面又必須繼續當治療師。

父親住院之後,她仍然有來談者。

Charlotte 還在等她。

Julie 仍然在面對死亡。

人生不會因為其中一個部分發生重大事件,就自動把其他部分暫停。

這也讓死亡變得更加真實:

生活常常就是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繼續。

我們以為談死亡會讓人更悲觀,結果有時恰好相反

這是存在心理治療很重要的一個觀點。

如果每天想著「反正都會死」,當然可能讓人陷入虛無。

但真正承認生命有限,也可能帶來另一種效果。

一些原本很重要的事情突然變小。

一些一直被延後的事情突然變重要。

假設時間不是無限的:

我真的要把這麼多年花在一個自己不想要的工作上嗎?

我真的要一直等一個不願意和我建立關係的人嗎?

有些話還要拖多久才說?

有些人到底有沒有必要一直討好?

有什麼事情,我一直假裝「以後再做」?

死亡意識不一定只帶來恐懼。

它也會替生活重新排序。

Julie 在生命最後階段,反而有些地方比以前更自由

她不能自由選擇還能活幾年。

但一些原本束縛她的東西開始失去力量。

別人怎麼想。

履歷看起來夠不夠漂亮。

是不是活得符合原本的計畫。

Julie 曾經有一條看起來相當清楚的人生道路。

受教育。

有專業工作。

建立婚姻。

接著可能有孩子。

癌症把這條路打斷之後,她甚至去 Trader Joe's 工作。

從外界的標準看,這可能不像一個高學歷大學教授「應該」走的方向。

可是當生命真的變短,「應該」的力量開始變小。

她更在意的是:

我現在想怎麼度過時間?

這不是一種勵志式的「生病讓她學會珍惜一切」。

Julie 仍然會憤怒。

會害怕。

會覺得不公平。

只是死亡把很多平常用來衡量人生的標準,突然放到不同的比例裡。

接受死亡,不等於喜歡死亡

這點非常重要。

心理學談「接受」,很容易被誤解。

Julie 接受自己會死,不代表她覺得:

這樣很好。

不代表她不悲傷。

更不代表她停止希望事情不同。

接受真正指向的是:

不再把全部力量用在否認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現實。

「我不想死」和「我知道自己會死」可以同時存在。

就像失去一個人時:

「我希望他還在。」

和

「我知道他不會回來。」

也可以同時存在。

痛苦往往來自兩層。

第一層是現實本身。

第二層則是我們和現實長期搏鬥:

這不應該發生。

為什麼是我?

一定還有方法讓一切恢復原狀。

當第二層慢慢減少,第一層不會消失。

但人終於可以把一些力氣放回剩下的生活。

Lori 和 Julie 有一次一起罵這整件事

有些痛苦根本沒有漂亮的話可以說。

Julie 年輕。

剛結婚。

想要孩子。

卻要死。

如果這時硬要找一句積極的意義:

「每件事發生都有原因。」

反而可能非常殘忍。

有些事情就是很糟。

就是不公平。

就是讓人生氣。

所以 Lori 陪 Julie 做的,不是替癌症找到一個高尚理由。

有時她們只是一起承認:

這真的太糟了。

甚至用最直接的語言罵出來。

心理治療並不需要把每一份痛苦加工成成長故事。

有些成熟反而是能夠承認:

我找不到一個理由,證明這件事情值得發生。

但我仍然要在它已經發生之後,決定剩下的時間怎麼活。

「人生有沒有意義?」也在死亡旁邊出現

死亡之所以讓人不安,其中一個原因是它會逼出意義問題。

如果最後都會結束,那現在做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這是一個沒有簡單答案的問題。

Lori 自己也正在面對。

那本「幸福」書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

她已經答應出版社。

也投入了很多時間。

如果只是從責任角度看,完成它最合理。

她甚至真的逼自己把書寫完。

可是就在那個過程裡,她收到 Boyfriend 一封隔了八個月才出現、內容卻極其無關緊要的電子郵件。

那封信突然讓她看清一件事。

她對自己正在寫的東西有類似的感覺。

空洞。

不是她現在真正想說的東西。

這一刻,她終於決定放棄那份合約。

這個決定當然有代價。

可是對 Lori 來說,它也和死亡問題連在一起:

既然時間有限,我願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把時間花在一件已經不相信的事情上?

有限,才讓選擇有重量

假設人生真的是無限的,很多決定反而不重要。

不喜歡的工作再做五十年也沒關係。

反正後面還有無限時間。

重要的話一百年後再說也可以。

夢想拖一千年也沒關係。

正因為時間有限,選擇才會有代價。

選擇 A,就代表某些 B 不會發生。

和這個人一起過十年,也代表那十年不能重新使用。

花一年做一件事情,就是人生的一年。

自由因此會帶來焦慮。

因為我們不可能把每一條人生都活一次,再選最好的版本。

每個人都只能一邊不知道結果,一邊往前走。

面對死亡,也會碰到一種最終的孤獨

Julie 有 Matt。

有 Lori。

有愛她的人。

可是沒有人能替她死。

這是存在心理學所說的孤獨裡很深的一層。

不論關係多親密,有些經驗最後仍然只能由自己經歷。

別人可以牽著你的手。

可以坐在旁邊。

可以陪你害怕。

卻沒有辦法完全進入你的身體,替你承擔那個時刻。

這聽起來很孤單。

但它並不代表關係沒有用。

剛好相反。

Julie 無法把死亡交給別人。

卻可以選擇不要獨自面對死亡以前的生活。

所以她才會問 Lori:

你會陪我嗎?

她需要的不是 Lori 替她解決死亡。

而是當死亡沒有辦法解決時,仍然有人願意留下。

有時候治療師能給的,就只是「我還在這裡」

Julie 的治療越到後面,兩個人說的話反而不一定越多。

有時會沉默。

因為已經沒有那麼多需要解釋的東西。

癌症為什麼發生?

沒有一個心理答案。

怎樣才能讓 Julie 不死?

Lori 也沒有。

怎樣才能保證 Matt 以後一定過得好?

同樣沒有人能保證。

當所有能解決的問題慢慢變少,關係本身就變得更明顯。

Lori 還在。

Julie 還能來,她就和她坐在一起。

這件事看起來不像技巧。

卻可能是心理治療非常核心的部分。

有些人生經驗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

而是一個見證者。

死亡最後也改變了 Lori 看待時間的方式

一開始,Lori 很焦慮:

時間不夠了。

人生已經過了一大段。

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

那是一種被時間追趕的感覺。

但經歷 Julie、父親生病、自己的治療,以及幾位來談者的改變後,她慢慢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理解有限。

有限不只是在說:

快一點,不然來不及。

它也可以是在說:

既然有限,就不要一直把真正重要的東西放到「以後」。

這兩種態度看起來很接近,感受卻完全不同。

第一種讓人焦慮地計算剩多少。

第二種則把注意力放回:

今天要怎麼活?

Julie 並沒有因為接受死亡,就不再害怕

她還是會害怕。

Matt 也會。

Lori 也沒有因為懂了存在心理學,就從此不怕死亡。

這不是一個可以學完的觀念。

死亡恐懼可能在不同人生階段再次出現。

父母變老時。

自己生病時。

孩子出生時。

朋友突然離開時。

甚至某個很普通的晚上,突然意識到時間正在過。

真正的變化不是:

「我終於完全不怕死了。」

而比較像:

「我知道死亡存在,但我不想把整個人生都花在逃避它。」

死亡問我們的,其實也是「你想怎麼活?」

Julie 的故事最終沒有奇蹟。

她的病沒有因為接受心理治療而消失。

這也是她的故事之所以重要的地方。

如果最後突然康復,我們很容易把希望放在:

事情總會變好。

但人生不是所有事情都會變好。

有些疾病不會好。

有些人真的會離開。

有些失去永遠無法恢復。

心理治療仍然可以有意義,是因為人的問題不只有:

怎麼把壞事變回好事?

還有:

當一件事情無法改變時,我要如何活在裡面?

Julie 不能決定生命還剩多少。

卻仍然可以決定和 Matt 怎麼相處。

怎麼跟 Lori 說話。

怎麼安排葬禮。

怎麼使用剩下來的日子。

甚至可以決定,在生命最後的階段,還要不要允許自己笑。

死亡因此提出了一個非常殘酷、卻也非常清楚的問題:

如果你不是永遠都有時間,

那現在什麼才真正重要?

Lori 原本很想知道自己還剩多少人生。

治療走到後來,她慢慢發現,也許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這個。

沒有人知道確切數字。

真正能回答的是:

剩下來的時間,不論有多少,我想怎麼使用?

Julie 的時間比她原本以為的短得多。

但即使到了生命最後,仍然還有關係、選擇、愛、憤怒、幽默和告別。

死亡沒有讓這些東西失去意義。

反而因為它們不會永遠存在,而變得更加清楚。

人真正害怕的,有時不是死亡本身。

是還沒真正開始生活,時間就已經過去了。

而承認生命有限,不是要我們每天活在死亡陰影裡。

可能恰好相反。

是讓死亡待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然後把目光重新移回還活著的今天。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