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10 課
結果出現後,過去看起來比當時更清楚
一場比賽結束之後,我們很容易說:
「我早就覺得他會贏。」
一家公司倒閉之後,也常有人說:
「其實早就看得出來有問題。」
股票大跌之後:
「那時候明明就有警訊。」
一段關係結束之後:
「現在回頭看,當時那些事情早就說明一切了。」
這些感覺都很自然。
因為當我們已經知道結局,再重新回頭看過程,很多原本模糊的線索會突然變得非常清楚。
問題是:
那些線索在事情還沒發生以前,真的有這麼清楚嗎?
這就是《快思慢想》談到的一個重要偏誤:
後見之明偏誤。
事情發生以前,未來可能有很多條路。
事情發生以後,只剩下一條真的走過的路。
我們再回頭看時,就很容易覺得:
「原來早就看得出來。」
知道答案以後,題目真的會變簡單
想像一道猜謎題。
你第一次看的時候完全想不到答案。
後來別人告訴你答案。
你再重新看一次題目。
突然覺得:
「這不是很明顯嗎?」
甚至會想:
「我剛才怎麼會看不出來?」
問題沒有變。
變的是你已經知道答案。
有了答案以後,原本那些零散線索會自動排列成一個有意義的方向。
所以不是你突然變聰明了。
而是:
你現在知道應該往哪裡看。
現實生活也是一樣。
事情發生以後,我們知道哪些線索最後「有用」。
但是當時的人面對的,還有大量最後沒有發展成結果的資訊。
這些東西事後很容易被忘掉。
股票大跌後,每一個警訊都變得很明顯
假設一家公司股價突然大跌 40%。
跌完以後,你開始重新看過去幾個月的資料。
原來:
營收成長開始放慢。
某個大股東賣股票。
產業報價下降。
公司法說會講話比較保守。
某家外資先調降評等。
全部串起來之後,你可能覺得:
「訊號這麼多,怎麼可能沒人看出來?」
但如果真的回到大跌以前,那些資訊可能沒有這麼簡單。
營收雖然放慢,但還在成長。
大股東賣股可能只是個人資金需求。
產業報價也可能過幾個月回升。
公司管理層的保守發言,過去不一定代表會出事。
其他分析師甚至還在上調目標價。
也就是說:
當時不是只有一個「公司要出問題」的故事。
還有很多其他可能。
只是現在結果已經出來了。
我們開始只看得到那條最後成真的路。
選舉結果也是一樣
選舉前通常會有:
民調。
經濟狀況。
候選人表現。
地方組織。
重大事件。
投票率。
各種互相矛盾的訊號。
只要結果一公布,分析馬上會變得非常完整。
「就是因為年輕人投票率提高。」
「關鍵是某個議題。」
「某次辯論其實已經決定了結果。」
這些分析可能都有一部分道理。
問題是:
如果另一個候選人最後贏了,人們往往也可以用同一批資料講出另一個很完整的故事。
也就是說,事後的解釋很強。
不代表事前的預測也一樣強。
這是兩件不同的能力。
能解釋過去,不等於能預測未來
這是這一課很重要的一句話。
假設某家公司成功了。
事後我們可以說:
創辦人很有遠見。
產品切中市場。
公司文化很好。
競爭者反應太慢。
融資時機也很好。
整段故事非常完整。
可是如果真的把時間拉回公司剛成立的第一天:
你能不能只靠這些資訊,就準確預測它最後一定成功?
通常沒那麼容易。
因為當時可能還有幾百家公司:
創辦人也很努力。
產品也有市場。
團隊也很好。
最後卻失敗了。
成功者的故事之所以特別完整,其中一個原因就是:
我們已經知道誰成功了。
歷史會讓人產生一種「必然感」
讀歷史也很容易有這種感覺。
今天我們知道:
某場戰爭最後誰贏。
某家公司最後倒閉。
某個科技產品最後取代另一個。
某次金融危機真的發生。
所以讀回去時,很容易把所有事件當成:
「一步一步走向必然結果。」
但對活在當時的人來說,不是這樣。
他們不知道下一步。
不知道哪個政策會成功。
不知道哪家公司會撐過去。
不知道哪一項技術會成為主流。
我們今天是在知道結局的情況下讀過程。
他們則是在:
不知道結局的情況下做決定。
這是非常大的差別。
記憶不是一段完整錄影
為什麼後見之明這麼強?
因為我們很容易把記憶想成錄影。
好像大腦把過去完整存起來,需要時再播放。
實際上,記憶更像是:
每次想起來,都重新組合一次。
新的資訊會影響我們怎麼理解過去。
所以當結果出現後,我們再次回想:
「當時我是怎麼想的?」
記憶可能已經被現在知道的結果改變。
你可能真的覺得:
「我那時候其實就不太看好。」
可是如果當時把想法寫下來,也許會發現:
你其實寫的是:
「兩邊都有可能,我稍微偏向上漲。」
事情跌了之後,腦中的「稍微偏向」可能慢慢變成:
「我其實早有預感。」
這未必是在說謊。
你可能真的這樣記得。
我們會忘記自己當時有多不確定
假設今天早上氣象預報說:
降雨機率 40%。
你出門沒有帶傘。
結果下午下大雨。
晚上你可能想:
「我早上就覺得今天會下雨。」
但當時如果真的那麼確定,為什麼沒帶傘?
因為早上的真實狀態其實可能是:
會下也可能不下。
你沒有把握。
結果一出現,這種不確定感就很難重新體驗。
這就是後見之明非常麻煩的一點:
我們不只是知道答案,還會忘記自己以前不知道答案是什麼感覺。
這會影響我們怎麼評價別人的決定
假設一位醫師面對一個病人。
根據當時的症狀和檢查,判斷某種罕見疾病的可能性很低。
所以沒有立即安排某項高風險檢查。
後來病人真的被發現患有那種罕見疾病。
事後回頭看,大家可能說:
「症狀明明就有了,怎麼會沒發現?」
可是要公平判斷醫師當時的決定,不能只看最後答案。
還要回到那一刻:
當時有哪些資訊?
這個疾病原本多常見?
還有哪些更常見的解釋?
檢查本身有什麼風險?
依當時資訊,這個決策是否合理?
結果很重要。
但:
結果不能自動替我們改寫當時的資訊。
好決策也可能有壞結果
這就帶到另一個和後見之明很接近的問題:
結果偏誤。
假設兩個人都準備過馬路。
第一個人:
看左右。
確認號誌。
確認沒有車。
才走過去。
結果突然有一台闖紅燈的車撞到他。
第二個人:
完全不看路。
直接衝過去。
剛好沒車。
安全通過。
如果只看結果:
第一個人結果很差。
第二個人結果很好。
但你會因此說:
第一個人的決定比較差嗎?
當然不會。
因為決策品質和最後結果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好的決策也可能碰到壞運氣。
壞的決策也可能因為幸運得到好結果。
投資最容易把「賺錢」當成「決策正確」
假設兩個人投資。
A 做了很多研究。
控制部位。
考慮風險。
買進一家公司。
後來突然遇到完全無法預料的事件,股票大跌。
A 賠錢。
B 完全沒有研究。
只是朋友說:
「這支會噴。」
於是重押。
剛好公司宣布重大利多。
B 賺了 50%。
如果只看結果:
B 比 A 厲害。
但真的能這樣判斷嗎?
B 的這次獲利,也許只是幸運。
如果同樣的方法做 100 次,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
賺錢不一定證明決策好。
賠錢也不一定證明決策錯。
更好的問題是:
在當時能取得的資訊下,這個決定合理嗎?
公司管理也很容易獎勵幸運的人
假設公司裡有兩位主管。
第一位很保守。
做重大決策前會檢查風險。
結果某個專案還是因為市場突變失敗。
第二位非常冒險。
跳過很多流程。
結果某個專案剛好大成功。
如果公司只用結果評價:
第二位變成英雄。
第一位被責怪。
久了以後,組織可能會學到:
「冒險沒關係,只要最後贏就好。」
這會產生很大的問題。
因為結果包含:
能力。
判斷。
執行。
也包含運氣。
如果完全不分開,公司可能把:
幸運的壞決策
當成成功方法。
又把:
倒楣的好決策
當成失敗教訓。
這也是為什麼成功者的建議不一定能複製
假設一位成功創業者說:
「我當年就是辭職、把所有積蓄投入公司,所以你想成功也要敢賭。」
因為他成功了,這句話聽起來很有力量。
結果替他的決策增加了正當性。
但我們沒有看到:
做過同樣事情,最後失敗的人有多少。
如果另一個人也:
辭職。
借錢。
投入全部資產。
結果公司倒閉。
他可能會得到完全相反的教訓:
「絕對不要孤注一擲。」
兩個人都在用結果解釋自己的決策。
但是要知道一個策略本身好不好,不能只挑一個結局看。
「早知道」會讓我們對錯誤特別苛刻
後見之明還會改變責任判斷。
事情發生以後,我們覺得結果很明顯。
於是開始想:
「他怎麼可能沒看到?」
「早就應該處理了。」
「這明明可以避免。」
有些事件確實有人疏忽。
問題是,如果要公平判斷,必須把自己放回:
結果還不知道的時刻。
當時資訊完整嗎?
警訊真的明確嗎?
還是今天知道結果以後,才覺得它明確?
當時是否還存在很多其他合理解釋?
如果不做這一步,我們很容易用今天的知識審判昨天的人。
產品失敗後,公司裡每個人都可能突然變成先知
一家公司推出新產品。
上市前:
市場研究不錯。
內部測試不錯。
主管支持。
團隊也很有信心。
結果上市後銷量很差。
幾個月後開檢討會。
這時很容易聽到:
「其實我一開始就覺得價格太高。」
「那個功能本來就沒人需要。」
「當初就不應該這樣定位。」
問題是:
如果大家真的那麼確定,上市前有留下紀錄嗎?
有沒有提出反對?
有多大把握?
還是產品失敗之後,原本模糊的疑慮突然變成:
「我早就知道。」
這就是為什麼好的組織會重視:
事前紀錄。
把預測寫下來,是對抗記憶改寫最簡單的方法
如果你常做投資、工作決策或重要判斷,可以試一個很簡單的方法。
決定以前寫下:
我現在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什麼?
我認為可能有哪些結果?
各自大概有多少可能?
我為什麼做這個決定?
什麼情況出現時,我會認為原本判斷錯了?
等結果出來,再重新看。
這會非常有意思。
因為你可能發現:
自己當初比記憶中更不確定。
也可能發現:
原本真正擔心的事情,最後根本沒發生。
結果反而是另一個完全沒想到的原因造成。
這才是真正能讓判斷進步的資料。
投資紀錄不是只寫「買多少、賣多少」
例如你買一檔股票時,可以寫:
買進原因:
營收持續成長。
估值在可接受範圍。
產業需求仍然強。
主要風險:
客戶集中。
競爭者降價。
成長可能低於預期。
現在信心:
約 60%。
半年後股價大漲。
如果沒有紀錄,你可能會覺得:
「我當初就知道它會漲。」
但重新看紀錄,你會發現:
你當時只有六成把握。
而且真正大漲的原因,甚至可能是當時完全沒想到的新產品。
這樣得到的教訓就完全不同。
不是:
「我的分析超準。」
而可能是:
「方向大致對,但結果裡其實有不少運氣。」
壞結果之後,也不要急著把整個決策推翻
假設你做一個決定時:
資料完整。
風險合理。
符合長期策略。
但是最後結果很差。
這時最容易做的事情是:
「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做。」
但如果壞結果只是低機率事件剛好發生,完全推翻原本方法,反而可能讓未來決策變差。
例如:
你有足夠保險。
做好風險控制。
仍然遇到極少見的大損失。
真正的教訓可能只是:
「這個低機率風險真的發生了。」
不一定是:
「原本的風險管理完全錯誤。」
好結果之後,更要小心
壞結果通常會讓人檢討。
好結果反而很少。
這其實更危險。
一項草率決策如果成功,很容易得到:
「我們的方法是對的。」
然後下一次投入更大。
例如第一次高槓桿投資就大賺。
第一次創業就成功。
第一次沒有做完整測試就順利上線。
我們可能因此學到:
「那些安全程序根本沒必要。」
但也許只是這一次沒有出事。
所以好的檢討不只發生在失敗後。
成功後也應該問:
如果結果相反,我還會認為這是一個好決定嗎?
這是一個非常有用的問題。
世界不是只有最後走成的那條路
事情發生以前,通常有很多可能。
A。
B。
C。
D。
我們做決定時是在這幾條路之間評估。
後來真的發生 B。
於是記憶很容易變成:
A、C、D 好像本來就不太可能。
B 的線索則突然全部亮起來。
這就是事後世界和事前世界最大的不同。
事後只有一個歷史。
事前卻有很多未來。
如果忘記這件事,就會高估世界的可預測程度。
人最會做的,可能不是預測,而是事後解釋
這並不是批評人類。
事後解釋其實非常有用。
我們就是靠回顧事情來學習。
問題只在於:
解釋能力太強,反而會讓我們產生錯覺。
事情發生後:
原因看得到。
過程講得通。
結果也能接起來。
於是我們開始覺得:
「既然這麼容易解釋,當初應該也很容易預測。」
但這一步不一定成立。
能說出:
「為什麼發生」
不代表你昨天真的能說出:
「明天一定會發生。」
真正公平的判斷,要把自己送回當時
下一次你想說:
「早就知道。」
可以試著停一下。
問自己:
如果我現在不知道結果,只看到當時那些資料,我真的會這麼確定嗎?
評價別人的決策時,也可以問:
他當時知道什麼?
不知道什麼?
有哪些合理選項?
每個選項有什麼風險?
這樣才比較接近真正的決策品質。
而不是用最後答案倒推:
誰聰明。
誰愚蠢。
誰早該知道。
《快思慢想》在這裡讓我們看到一個很深的問題。
人類很難重新回到:
不知道答案的自己。
一旦結果出現,它就會改變我們理解過去的方式。
原本混亂的世界變得有順序。
模糊的警訊變得明顯。
偶然事件變得像必然。
甚至連自己的記憶,都可能被重新整理。
所以真正想從過去學到東西時,不能只問:
「最後發生了什麼?」
還要問:
「在結果還沒出現以前,我們真正知道多少?」
因為好的決策,不是每一次都得到好結果。
好的預測,也不是事後能把故事講得很漂亮。
真正值得學習的,是在未來仍然未知的那一刻,我們到底是根據什麼做出判斷。
本文依原書核心主題與概念重新整理與延伸,不是逐字翻譯或電子書,也不替代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