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思慢想 · 第 12 課
人在虧損區,反而更可能冒險
假設現在有兩個選擇。
A:
確定損失 900 元。
B:
90% 機率損失 1,000 元,10% 機率完全不用損失。
如果只看平均結果,B 並沒有特別划算。
甚至還可能讓你損失更多。
但很多人看到這兩個選項時,還是會被 B 吸引。
原因很簡單。
A 的 900 元:
確定沒了。
B 雖然風險更大,卻還留下:
「說不定可以完全不用賠。」
的希望。
這就是《快思慢想》裡一個很重要、也很反直覺的現象:
人在面對獲利時,常常比較保守;一旦進入虧損區,反而可能變得更願意冒險。
上一課談到損失規避。
我們非常討厭損失。
而這一課要看的,就是損失規避的一個重要後果:
因為太不想接受損失,我們有時反而願意承擔更大的風險。
先看獲利的情況
假設有人直接給你 1,000 元。
接著讓你選:
A:
確定再得到 500 元。
B:
50% 機率再得到 1,000 元,50% 機率什麼都沒有。
很多人會選:
確定拿 500 元。
因為現在已經有一個穩穩的獲利。
再多拿 500,很安心。
如果去賭,雖然可能多拿 1,000,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所以在「得到」這一邊,人通常比較容易想:
先把已經能拿到的留下來。
這叫做:
風險趨避。
我們寧可接受比較確定的好處,也不想為了可能更多的獲利冒險。
但只要換成損失,選擇可能完全反過來
現在換一個情境。
A:
確定損失 500 元。
B:
50% 機率損失 1,000 元,50% 機率完全不用損失。
很多人這時反而不喜歡 A。
因為:
500 元一選下去,就真的沒了。
B 雖然可能損失得更慘,卻還有一半機會:
一毛錢都不用賠。
所以人在虧損區,開始願意賭。
這叫做:
風險尋求。
不是因為人突然變勇敢。
而是:
確定接受損失太痛。
同一個人,可以一下保守、一下冒險
這是 Kahneman 和 Tversky 發展「展望理論」時很重要的發現。
以前很容易假設:
有些人天生保守。
有些人天生愛冒險。
但實際上,同一個人在不同情境裡可能完全不一樣。
面對獲利:
「不要貪,先拿到再說。」
面對虧損:
「都已經這樣了,不如再拼一次。」
不是人格突然變了。
改變的是:
你現在覺得自己站在獲利區,還是虧損區。
這個位置會改變我們對風險的態度。
投資最容易看到這種變化
假設你買一檔股票:
100 元。
股價很快漲到 120 元。
你可能開始想:
「賺 20% 已經很多了,要不要先賣?」
因為你現在站在獲利區。
120 跌回 100 的畫面很不舒服。
所以你想把獲利鎖住。
但是換一個情況。
100 元買進。
跌到 80。
這時候有人問:
「要不要停損?」
心裡的反應可能完全不一樣。
「都已經跌 20% 了。」
「現在賣不是直接認賠嗎?」
「說不定明天就反彈。」
「再等等看。」
甚至公司基本面已經變差,還是會產生:
只要不賣,就還有翻身機會。
同一個人。
獲利 20% 時很保守。
虧損 20% 時突然願意承擔更大風險。
「再等一下就會回來」是一個非常有力量的想法
假設股票從 100 跌到 70。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
賣掉,確定虧 30%。
第二個:
繼續持有。
未來可能回到 100。
也可能跌到 50。
很多人會覺得:
「現在賣太虧了。」
這句話背後其實就是:
我不想把損失確定下來。
只要繼續持有,心理上就還保留一個可能:
也許可以回本。
問題是:
「有機會回本」
和
「現在繼續持有是最好的選擇」
並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應該問的是:
如果今天我手上拿的是 70 元現金,我還會買這家公司嗎?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麼繼續持有,可能只是因為不願意承認損失。
賭場很清楚這種心理
想像一個人進賭場時帶了 10,000 元。
一開始輸掉 7,000。
只剩 3,000。
如果這時候有人說:
「回家吧,至少還剩 3,000。」
他可能很難接受。
因為腦中不是:
「我還有 3,000。」
而是:
「我已經輸了 7,000。」
所以接下來很容易出現:
「再玩一次,也許可以贏回來。」
這就是虧損區裡的風險尋求。
賭注甚至可能開始變大。
因為小贏已經無法解決問題。
如果輸 7,000,只贏回 500,好像沒有意義。
於是人會開始尋找:
能一次把損失扳回來的機會。
結果常常是:
為了逃離一個已經很大的損失,承擔一個更大的損失風險。
企業也會出現「再投一點就有救」
這種心理不只發生在個人。
公司也很常見。
假設一個專案原本預算:
1,000 萬。
做到一半,已經花掉 800 萬。
結果發現:
市場反應不好。
技術也比預期困難。
現在重新評估,成功機率已經很低。
照理來說,公司應該問:
從今天開始,再投的每一塊錢還值得嗎?
但實際討論常常會變成:
「都已經花 800 萬了。」
「現在停掉不是前面都白費?」
「再給團隊一點時間。」
「說不定差最後一步。」
於是再投入 300 萬。
失敗。
接著又想:
「現在都 1,100 萬了,再停更可惜。」
結果越陷越深。
這裡除了損失規避,也開始和後面會談到的:
沉沒成本
產生關係。
最危險的是「只差一點就回本」
想像一間公司今年原本預估賺 1 億。
後來市場變差。
現在估計只會賺 1,000 萬。
如果單純看:
公司還是賺錢。
但管理層的心理參考點可能仍然是:
1 億。
所以他們會感覺:
「我們少了 9,000 萬。」
這時候可能開始做一些平常不願意做的事情:
大幅降價搶訂單。
接受風險更高的客戶。
加槓桿。
投入更大的行銷預算。
推遲必要維修。
因為現在的目標不再只是:
做一個合理決策。
而是:
把原本預期的東西追回來。
人一旦開始想「追回來」,風險標準可能會改變
這句話在很多地方都適用。
股票虧損:
「再做一筆把它賺回來。」
賭博輸錢:
「今天至少要打平再走。」
創業失敗:
「再借一筆錢,只差最後一次。」
工作犯錯:
「先把問題藏一下,也許之後可以補回來。」
每一步單獨看,都可能有理由。
但背後如果一直有:
「我不能接受現在這個損失。」
就要特別小心。
因為這時我們評估的,可能已經不是:
未來值不值得。
而是:
有沒有機會把過去擦掉。
過去沒辦法真的被擦掉
假設你已經虧了 100 萬。
今天有一個新投資機會。
成功的話賺 100 萬。
失敗的話再賠 100 萬。
很多人會被:
「成功就剛好回本。」
吸引。
但其實這個新投資本身是否值得,和你以前虧多少沒有直接關係。
過去的 100 萬已經發生。
今天真正的問題是:
從現在開始,這筆新投資的風險與報酬合理嗎?
如果本來不值得做,就不應該因為:
「剛好能回本」
而變得值得。
這個心理分離很難。
因為人很喜歡讓帳目回到零。
為什麼「零」有這麼大的魔力?
100 買進。
跌到 80。
漲回 100。
很多人會突然鬆一口氣:
「終於回來了。」
但從市場角度看:
99。
100。
101。
只是相鄰的三個價格。
為什麼 100 特別重要?
因為 100 是你的參考點。
只要低於它:
就是損失。
回到它:
損失消失。
所以「回本」在心理上像一條非常明顯的界線。
人甚至可能為了跨回這條線,承擔原本不會接受的風險。
這種心理不只發生在錢
假設一個人已經花了三年準備某個考試。
第三年開始發現:
自己其實不想走這條職涯。
可是如果現在放棄,他會覺得:
「前三年不是全部浪費了嗎?」
所以繼續。
再花一年。
之後更加難離開。
因為現在變成:
「都四年了。」
這裡的損失可能是:
時間。
努力。
身份認同。
別人的期待。
只要我們把退出理解成:
承認前面的投入失敗。
就很容易選擇繼續冒險。
關係裡也可能出現同樣的想法
一段關係已經讓兩個人長期痛苦。
其中一個人可能還是想:
「我們都在一起十年了。」
「現在放棄太可惜。」
十年的共同經歷當然很重要。
但如果真正要決定的是:
從今天開始,這段關係還適不適合繼續?
過去十年和未來十年,仍然要分開看。
不是叫人輕易結束一段關係。
而是提醒:
已經失去或已經投入的東西,不應該自動決定未來還要投入多少。
戰爭與重大政策裡,這個問題會變得更加嚴重
當一個國家已經在某項政策或衝突中付出巨大代價時,很容易出現:
「都已經犧牲這麼多,現在不能退出。」
這是一種非常強的敘事。
因為退出會讓過去的損失變得更明顯。
但從決策角度看,真正需要問的仍然是:
從現在開始繼續的成本是什麼?
預期得到什麼?
成功可能性如何?
是否存在更好的替代方案?
已經發生的損失很重要。
但它不能自動證明:
繼續承擔更多損失就是正確的。
為什麼人在獲利時又這麼容易「見好就收」?
損失這邊我們願意冒險。
獲利時卻常常相反。
假設你已經賺 20 萬。
現在可以:
A:確定再拿 5 萬。
B:50% 機率拿 12 萬,50% 什麼都沒有。
即使 B 的潛在報酬更高,有些人還是會想:
「算了,現在已經賺很多,不要太貪。」
因為已有的獲利,開始被感覺成:
我的。
一旦變成「我的」,我們就不想失去。
於是快速把收益鎖定。
這就是為什麼同一個人在市場上可能同時出現兩個看似矛盾的行為:
賺錢的股票太早賣。
虧錢的股票抱太久。
這種現象在投資裡甚至有自己的名字
行為財務學裡,常把這種:
太快賣掉獲利部位,卻太久保留虧損部位
稱為:
處分效果。
背後原因不只一個。
但展望理論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解釋。
獲利時:
人偏向保住確定收益。
虧損時:
人願意冒險,希望不要真正實現損失。
所以買入成本變成一條心理分界線。
這條線甚至可能比公司的基本面更能影響賣出決定。
可以怎麼降低這種影響?
第一個方法是:
不要只問回不回本。
改問:
「從今天開始,這是不是我最願意持有的選擇?」
例如股票跌了很多。
重新看:
公司現在值多少?
風險變了嗎?
有沒有更好的資金用途?
如果今天完全沒有持有,我會買嗎?
這些問題把焦點拉回未來。
第二個方法,是事前就決定一些規則
人在還沒有虧損時,通常比較冷靜。
所以可以先寫:
什麼情況代表原本判斷錯誤?
跌多少只是價格波動?
什麼基本面變化需要退出?
最多願意承擔多少損失?
到了真正虧錢時,再回頭看。
因為如果全部等到虧損發生後才決定,大腦很容易開始:
替繼續持有找理由。
第三個方法,是把每一次新投入當成新的決定
假設一個專案已經花了很多錢。
現在又需要追加 100 萬。
不要問:
「不追加,前面不是浪費?」
而是問:
「如果今天第一次有人拿這個專案來找我,我願不願意花這 100 萬?」
如果答案是不願意。
就要非常小心。
因為前面的投入,可能正在綁架後面的決定。
但有一點要分清楚:虧損後繼續,不一定就是錯
這一課不是說:
只要虧錢,就一定要退出。
股票跌了,也可能反而更便宜。
公司專案遇到問題,也可能值得繼續完成。
創業前幾年虧損,也不代表一定應該放棄。
真正的問題是:
繼續的理由是未來仍然值得,還是只是因為不想接受過去的損失?
這兩句話看起來很像。
實際上差很多。
有時候接受小損失,反而是在避免大損失
這件事很難做到。
因為小損失是確定的。
大損失只是可能。
所以系統一很容易說:
「再等等。」
「再試一次。」
「也許會回來。」
但是風險管理常常就是在做一件心理上很不舒服的事:
現在接受一個有限的損失,避免自己暴露在更大的未知風險裡。
例如保險、自動停損、專案終止條件、信用額度限制。
它們某種程度上都是在替未來那個不願意認賠的自己,先設一道界線。
真正困難的不是承擔風險,而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承擔
風險本身不是壞事。
創業要承擔風險。
投資要承擔風險。
換工作也有風險。
有些值得做的事情,本來就沒有保證。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
當你已經在虧損區時,風險的吸引力可能突然改變。
原本覺得:
「這風險太高。」
現在可能變成:
「不賭就一定輸。」
這個變化非常重要。
因為它意味著:
你現在的選擇可能不是單純根據未來報酬。
而是在逃避:
承認現在的損失。
下次想著「再拼一次就能回來」時,可以先問三個問題
第一個:
如果過去的損失不存在,我今天還會做這個選擇嗎?
第二個:
我是因為未來真的值得,還是只是不能接受現在認賠?
第三個:
如果這次又失敗,我承受得起嗎?
這三個問題不會自動告訴你答案。
但能幫助你分辨:
這是一個經過評估的風險。
還是一場為了逃離損失而加大的賭注。
上一課我們看到:
損失比同等獲利更有感。
這一課再往前一步。
正因為損失這麼痛,人有時並不會因此變得更保守。
反而可能產生完全相反的行為:
為了不要確定失去,願意承擔更大的不確定性。
所以理解損失規避,不能只記成:
「人怕賠錢。」
更完整的說法是:
人在獲利時,常常想守住已得到的東西。
人在虧損時,卻可能願意冒更多風險,試圖回到原本的參考點。
而很多巨大的損失,就是從一句很普通的話開始:
「再試一次,說不定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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